這一嗓子,直接把白津聞震住了。
他手中的筆徹底停了下來,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不用把脈,僅憑望診和問診的結合,就能推斷出患者幾十年前的生活習慣?
這不能是蒙的吧?
楚雲繼續說道。
“長期熬夜,耗傷肝血。肝為藏血之髒,血舍魂。肝血不足,則魂不守舍,故而睡眠極淺,易驚易醒。”
“再加上患者性格急躁,氣鬱化火,火擾心神,才會如此。”
三十出頭。
地級市的小醫生。
竟然有這等毒辣的眼力?
白津聞金絲眼鏡後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手中的中性筆在病歷本上重重一點。
“上面心肝火旺,下面肝腎不足。”白津聞身體微微後仰,目光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指導意味,“這就必然導致水火失濟,心腎不交。病根你雖然摸準了,但病理的走向是全身性的陰陽失衡。”
伴隨著這番論斷,白津聞斜睨了楚雲一眼。
這眼神裡,既有對好苗子的欣賞,又夾雜著難以掩飾的賣弄與壓制。
名醫大都好為人師,遇到一點就通的聰明後輩,總會本能地想要展露更深厚的底蘊,以此換取對方眼中崇拜的光芒。
白津聞自然也不例外,他急需在這個地級市來的年輕人面前,徹底穩固自己不可撼動的權威。
“《傷寒論》有云,少陰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煩,不得臥。”白津聞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治這病,單補腎陰或者單清肝火都是瞎子摸象。得用黃連阿膠湯加減,引火下行,引水上濟,抓住樞紐才能一劑見效。”
楚雲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心中暗自點頭。
這番引經據典和對病機樞紐的精準把控,沒有從小耳濡目染的傳統中醫薰陶,根本養不出這種渾然天成的辯證思路。
看來這面板上明晃晃的LV5內科等級,確實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中年男子千恩萬謝地接過單子,攙扶著老太太顫巍巍地走出了診室。
房門剛一關上,白津聞便將手中的筆隨手拋在桌面上,重新打量起站在角落的楚雲。
“真沒想到,林中市那種地方,還能出你這種水平的年輕醫生。”白津聞語氣裡的疏離感褪去了大半,“這樣吧,你這段時間既然是來交流的,也別亂跑了。我明天親自去跟沈主任打個招呼,你以後就跟著我出診。”
“謝謝白醫生,以後還請多指教。”楚雲嘴角噙著淡笑,態度不卑不亢,應對得滴水不漏。
還沒等兩人多聊幾句,叫號系統的電子女聲便打破了短暫的平靜,下一位愁眉苦臉的患者推門而入。
整個下午的門診。
白津聞運指如飛,切脈、問診、開方,動作行雲流水。
但他顯然沒有忘記身後的楚雲,每看兩三個病人,便會毫無徵兆地丟擲一個刁鑽的臨床問題。
“這脈象弦細帶數,附子用量該怎麼斟酌?”
“舌苔黃膩中根部剝落,蒼朮和厚朴的比例怎麼調?”
連番轟炸之下,楚雲立於原地,目光平靜如水,每一次回答都直指核心,言簡意賅且毫無錯漏。
隨著時間的推移,白津聞敲擊鍵盤的速度越來越慢,心中的驚駭卻越來越多。
這哪裡是個來鍍金的交流生!
當時針堪堪指向下午五點時,楚雲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個數字。
二十四個。
整整一個下午,白津聞高強度處理了二十四個病情各異的患者,不僅沒有絲毫錯漏,甚至連安撫患者情緒的話術都精準到位。
這份定力和效率,當真恐怖。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跟我回科室。”白津聞擰緊保溫杯的蓋子,破天荒地主動衝楚雲招了招手。
推開值班室的大門,一股夾雜著消毒水和咖啡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白醫生,辛苦了!”
“白哥,這有個疑難病例,您趕緊給掌掌眼。”
“老白,急診那邊剛才打電話找你!”
白津聞剛一露面,原本各自忙碌的醫生們瞬間圍了上來,打招呼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順理成章地坐進那張最寬大的辦公桌後,立刻陷入了新一輪的忙碌中。
而跟在他身後進門的楚雲,就像是一團透明的空氣。
沒有探詢的目光,沒有客套的寒暄,大型三甲醫院那種冷硬的階層壁壘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楚雲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著這鬧哄哄卻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場面,輕笑一聲,乾脆利落地轉身走出了值班室。
走廊盡頭,脫下白大褂、換上一身卡其色風衣的沈曉彤正靠在窗邊,衝他用力招手。
楚雲快步迎了上去。
“走,我的車在地下車庫。”沈曉彤順手拍了拍楚雲的肩膀,眼中滿是親切與熟稔,“今晚直接去我家吃大戶,你姐夫可是提前半天就去菜市場掃貨了,就等著見見我這個寶貝師弟呢。”
“那感情好,我今天可是餓著肚子準備大吃一頓的。”楚雲笑著應承,身上的那股防備感卸下了不少。
兩人並肩走向電梯間。
沈曉彤側過頭,上下打量了楚雲一番。
“怎麼樣?第一天下午在科室待得還習慣嗎?白津聞那傢伙沒給你臉色看吧?”
楚雲腦海中閃過那二十四張處方單和那一連串堪稱教科書級別的辯證。
“白醫生的水平,確實極其出色。”
聽到這句發自內心的讚歎,沈曉彤按向電梯下行鍵的手指微微一頓,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是自然。他可是我們科室現在當成心頭肉來護著的重點培養物件。”沈曉彤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幾分行業內的秘聞感,“不瞞你說,白津聞的爺爺,是咱們市裡名頭最響的老中醫白青山。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家學淵源。”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沈曉彤率先邁步進去,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省城那幾家頂級的三甲醫院,這幾年不知道派人來挖過多少次了,開出的條件連我們院長看了都眼紅。要不是白老爺子這幾年身體大不如前,白津聞為了盡孝死活不願意離開海豐市,咱們這小廟,哪能供得住這尊大佛。”
楚雲走進電梯,轉過身的瞬間,眼中閃過恍然。
難怪。
自幼受國醫級別的長輩口傳心授,再輔以市級三甲醫院龐大病患基數。
這種得天獨厚的資源堆砌,再加上極高的悟性,能在三十出頭的年紀將中醫內科硬生生推到LV5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