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旁邊一直縮著脖子的骨科住院醫鄭軒,這會兒長出了一口氣。
有人頂雷,那可太好了。
他連忙往前湊了一步,語氣裡滿是討好與恭敬。
“楚醫生,那我給您搭把手。”
如今在這市醫院裡,誰還不知道中醫科楚雲的大名?
且不說那神乎其技的針灸,光是能把專家義診團隊的領隊宋鶴鳴折服,甚至聽說連上面的陳主任都對他青睞有加,這種有技術又有背景的狠人,誰敢得罪?
誰不願意巴結?
楚雲微微頷首。
“謝了。”
他沒有多餘的客套,轉身再次面向患者,神情瞬間切換到了絕對專注的模式。
“患者右小腿被重物砸傷,軟組織挫傷非常嚴重,區域性充血腫脹明顯。鄭醫生,你幫忙穩住膝關節和踝關節,動作要輕,千萬別再刺激到軟組織。”
鄭軒連忙點頭,雙手依言扶住,卻忍不住心中的疑惑。
“楚醫生,您這是要先活血?”
按照西醫骨科的常規流程,這種程度的骨折和腫脹,往往要先牽引或者切開,哪有上來先揉捏的?
楚雲一邊伸手,一邊沉聲解釋。
“必須先活血。砸傷不同於摔傷,肌肉腠理已經是一團亂麻,淤血阻滯。如果直接暴力復位,斷骨摩擦會造成嚴重的二次軟組織挫傷和出血,甚至引發骨筋膜室綜合徵。只有先理順筋骨,散開淤血,給骨頭騰出復位的空間,才能動手。”
話音未落,楚雲的雙手已經動了。
李鑫雙手抱胸,眼睛死盯著那雙手。
李沛更是屏住呼吸,生怕喘氣大聲了會打擾到楚雲。
那雙手,太穩了。
並非那種大開大合的揉搓,而是一種極具韻律的律動。
楚雲的十指彷彿生了眼睛,指腹貼著患者腫脹發紫的面板,時而輕柔如撫摸絲綢,時而發力如撥動琴絃。
每一次按壓,都似乎精準地避開了痛點,卻又神奇地驅散著淤堵。
原本疼得滿頭大汗、渾身緊繃的民工大哥,此刻緊皺的眉頭竟然慢慢舒展開了。
那種鑽心的脹痛,隨著那雙手的遊走,竟然變成了一股熱乎乎的痠麻感,剛才還要死要活的劇痛,居然緩解了大半!
“神了……”
廖醫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這時。
楚雲眼中精光一閃。
氣血已行,筋膜已松!
就是現在!
“忍住!”
一聲低喝。
楚雲原本遊走在肌肉上的雙手陡然發力,左手扣住脛骨近端,右手握住遠端,兩股相反的力量瞬間爆發!
拔伸!
旋轉!
端提!
“啊——!”
民工大哥一聲慘叫剛衝出喉嚨,還沒來得及轉個彎。
一聲清脆的骨骼摩擦聲,在安靜的搶救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楚雲雙手迅速一合,在那錯位的斷端處輕輕一擠。
“好了。”
楚雲鬆開手,轉身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響起。
搶救室裡卻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彷彿被施了定身法。
這就……完了?
剛才那是在正骨?
怎麼感覺還沒看清楚動作,就已經結束了?
鄭軒還保持著扶著患者膝蓋的姿勢,整個人都是懵的。
作為林中市本地人,又是搞骨科的,他當然聽說過城西那個大名鼎鼎的陳氏骨科診所。
那是祖傳的手藝,據說老陳頭摸骨復位,那是出了名的快、準、狠。
不少不想開刀的患者,那是排著隊去送錢。
可鄭軒此時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剛才楚雲那兩下子,行雲流水,舉重若輕,那份從容和精準,比起傳聞中的陳氏骨科,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特麼是一箇中醫科大夫的手法?
這也太嚇人了吧!
李鑫嚥了口唾沫,看著平車上雖然還在哼哼,但腿部畸形明顯已經消失的患者,心裡也是七上八下。
雖然看著是正回去了,但裡面的骨頭到底對沒對上,那可是毫厘之差啊。
“楚醫生……”李鑫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要不……再拍個片子複查一下?”
楚雲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過紙巾擦拭,神色淡然。
“當然,那是必須的流程。”
李鑫立刻揮手。
“老廖!快!推去放射科!片子出來馬上拿回來!”
……
十分鐘後。
搶救室的觀片燈再次亮起。
那張剛出爐的X光片,懸掛在眾人面前。
李鑫湊了上去。
鄭軒湊了上去。
兩個人的腦袋幾乎碰在了一起。
只見黑白的影像上,原本那個令人頭皮發麻的螺旋形骨折線雖然還在,但原本錯位的斷端,此刻竟然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一起!
那條骨折線,如果不仔細看,甚至以為骨頭是完整的!
腓骨斷端,復位完美!
脛骨斷端,復位完美!
甚至連那一點五公分的短縮畸形,都被完全拉開了!
這是骨科手術追求的最高境界,通常只有切開皮肉,用鋼板螺釘強行固定才能達到的效果。
可現在,就被楚雲那雙手,隔著皮肉,捏好了?
李鑫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後槽牙一陣發酸。
他轉頭看向正在一旁和李沛交代注意事項的楚雲,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震驚、駭然、不可思議。
鄭軒更是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他看著那張片子,又看看自己那雙也算是在骨科摸爬滾打了幾年的手,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油然而生。
人和人的差距,怎麼能比人和狗還大?
鄭軒手裡拿著石膏繃帶,動作熟練地在患者的小腿上纏繞,那一圈圈白色的紗布逐漸變硬定型,將那條剛剛歷經劫難的右腿穩穩護住。
此時的急診大廳外,走廊盡頭的通風口處。
楚雲手裡捏著電話,聽筒裡傳來劉榮飛刻意壓低卻掩飾不住興奮的聲音。
“師父,您猜怎麼著?剛剛馬建民那個老東西氣沖沖地殺到咱們科室來了!”
楚雲眉毛微微一挑,看著窗外醫院花園裡搖曳的樹枝,語氣波瀾不驚。
“哦?找麻煩?”
“哪能啊!他是來找朱澤平晦氣的!”
劉榮飛似乎在那頭揮舞著拳頭,語速飛快。
“倆人在辦公室裡吵得那叫一個兇,隔著門都能聽見拍桌子的聲音。好像是因為處方的事兒,馬建民覺得朱澤平沒把屁股擦乾淨,連累他在陳院長面前丟了面子。嘿,這算是狗咬狗一嘴毛吧?”
稍微頓了頓,劉榮飛的聲音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師父,我琢磨著,您上次被停職那事兒,八成就是馬建民在後面搞的鬼。這老小子一直看您不順眼,這次估計是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