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發出一陣輕笑,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咱們先聊第一個,為何學醫?我把這個理由粗暴地分為三種。”
楚雲伸出手指。
“第一種,純粹的興趣。覺得人體奧秘無窮,覺得中草藥神奇無比,這種是學霸,也是瘋子。”
“第二種,圖個鐵飯碗。爸媽說了,醫生越老越吃香,餓不死,地位高,為了以後相親能加分,為了那份穩定的五險一金。”
“第三種,境界比較高。心懷天下,懸壺濟世,看不得人間疾苦,立志要從死神手裡搶人。”
說到這,楚雲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不知道我總結得對不對?或者說,在座的各位,有誰跳出了這三界之外?”
短暫的沉默後,臺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回應。
“差不多!”
“就是為了鐵飯碗啊!”
“我想當神醫!”
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匯成了一片嘈雜卻真實的聲浪。
楚雲點了點頭,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
“濃縮一下,其實就是三個詞:愛好、現實、理想。”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
“很多人告訴你們,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選了現實就要丟掉理想,選了理想就要忍受貧窮。但我今天想告訴你們,這三者其實是可以兼得的!你完全可以一邊賺著高薪,一邊享受著治病救人的快感,同時還能順便實現你的人生理想!”
這話一出,原本熱烈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緊接著,是一陣毫不掩飾的噓聲。
噓聲湧來,夾雜著年輕學子們不加掩飾的嘲諷。
“切,又來這一套!”
“站著說話不腰疼,現在的規培工資夠買幾包泡麵?”
楚雲面對這鋪天蓋地的質疑,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幾分,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靜靜地看著臺下,直到那陣喧囂因為他的沉默而感到尷尬,逐漸平息下去。
手指輕輕叩擊了一下講臺。
“我在鄉鎮衛生所蹲的那幾年,遇到過一個脾氣古怪的老頭。那是所裡的老中醫,沒甚麼名氣,但活得通透。”
楚雲的聲音低沉下來。
“剛去的時候,我心氣高,滿腦子都是懸壺濟世的大道理。那老頭卻把我的處方權給限了,只讓我負責量血壓、抓藥。我不服,去找他理論,他跟我說了這麼一番話。”
臺下的學生們豎起了耳朵,他們預想中的說教並沒有出現,反而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楚雲伸出一根手指,眼神銳利。
“他說,這世上只有三種醫生。第一種,純粹的爛人。醫術是個屁,眼裡只有錢,開大處方,拿高回扣,病治不好沒關係,只要錢包鼓了就行。”
“第二種,是手藝人。有本事,能看病,憑手藝吃飯,賺錢養家天經地義。”
“第三種,那是聖人。醫者仁心,不求回報,只想從閻王爺手裡搶人,為了病人能把自己搭進去。”
說到這,楚雲身子前傾,目光死死鎖住前排幾個剛才噓得最響的男生。
“老頭告訴我,楚雲,你想當聖人,我不攔著,但大機率你會餓死或者被家屬打死。你想當爛人,我現在就打斷你的腿。所以,在你有能力之前,老老實實當第二種人。”
全場安靜。
這話太糙,太實在。
“治不好病,不丟人,醫學本來就是機率學。但治不好病還只想坑錢,或者因為沒本事治不好病卻怪中醫不行,那才是真的丟人現眼!”
程凱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髒話。
“操,這小子……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犀利了。”
楚雲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手中的翻頁筆一點。
PPT切換,螢幕上出現了一張模糊的病歷截圖,隱去了姓名,但那是一張典型的感冒發熱處方。
“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為何學醫的原因。這不僅僅是情懷,更是決定你們職業生死的關鍵。”
他在臺上踱步,語速加快,帶著一種壓迫感。
“你們現在坐在象牙塔裡,覺得醫生就是穿白大褂耍帥。等你們真的進了醫院,沒有臨床經驗,一針扎不進去被家屬指著鼻子罵祖宗;被上級醫生當眾把病歷本摔在臉上訓得像條狗;連著幾個夜班卻看著病人還是沒救回來……”
“到時候,那種鋪天蓋地的自我懷疑,會像潮水一樣把你們淹沒。”
楚雲指著螢幕上的病歷。
“講個真事。前段時間,有個咱們學校的博士生,去林中市找我看病。名字我就不提了,他在圈子裡也算是個小學霸。”
後排幾個訊息靈通的研究生突然坐直了身子,隱約猜到了是誰。
“他感冒了,發燒,惡寒。作為中醫博士,他很自信,給自己辯證為少陽證,開了一劑小柴胡湯。教科書級的操作,對不對?”
臺下不少人點頭,這確實是標準答案。
“結果呢?吃了三劑,燒沒退,反而更高了。那一刻,他的心態崩了。”
楚雲的聲音拔高。
“我都讀到博士了,連個小感冒都治不好?是不是我辯證錯了?還是說……中醫根本就是騙人的?這破湯藥是不是根本就沒有退燒藥來得快?”
這一連串的質問轟向臺下。
許多原本神色輕鬆的學生,此刻臉色漸漸發白。
這種心理活動,他們在無數次嘗試給自己或室友開方無效後,都曾經歷過。
“這就是現狀!”
楚雲一拍講臺。
“只要一副藥不見效,你們首先懷疑的不是自己的水平,而是懷疑這門學科!這就好比你數學題做不出來,你不怪自己蠢,反而怪數學公式是錯的!”
“更可笑的是甚麼?”
楚雲的目光掃過階梯教室的每一個角落,洞穿人心。
“我看到咱們很多同學,拿著中醫的文憑,卻拼了命地去蹭西醫的課。去聽解剖,去聽藥理,去背西藥指南。你們是真的想中西醫結合嗎?不,你們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你們潛意識裡就覺得中醫不行,學點西醫,將來進了醫院哪怕把脈不行,至少還能開點抗生素,不至於餓死,對不對?”
這層遮羞布被無情地扯下,露出了底下鮮血淋漓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