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這才轉過身,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看著這三位老同學,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淡然笑容。
“抱歉啊,剛才忙著看病。你們要是覺得無聊,不用在這陪我耗著。市中心那邊新開了個商場還不錯,你們可以去轉轉。等我下了班,給李沛發定位,晚上我做東,請你們三個吃頓好的。”
這番話既盡了地主之誼,又透著一股子自信。
我有我的工作,你們隨意。
李沛擺了擺手。
“轉甚麼轉,外頭大太陽曬得慌。我們三個就在邊上坐著看看,敘敘舊。怎麼樣,不影響你楚大醫生懸壺濟世吧?”
他特意把楚大醫生四個字咬得重了些,眼神裡帶著幾分向另外兩人炫耀的意思。
楚雲無所謂地聳聳肩。
“只要你們坐得住就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這一下午病人可不少,這硬板凳坐久了,屁股疼可別怪我招待不周。”
“沒事沒事,我們皮糙肉厚。”
嚴青接過話茬,目光卻死死盯著楚雲桌上的脈枕。
診室門再次被推開。
一股淡淡的焦慮隨著穿堂風湧了進來。
進來的是一家三口。
一對衣著考究的中年夫婦,中間牽著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女孩扎著馬尾,揹著個粉色的書包,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坐。”
楚雲並未立刻詢問病情,目光略過滿臉焦急的父母,徑直落在了那個小女孩身上。
診室內瞬間安靜下來。
一秒。
兩秒。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
對於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語言描述往往帶有極大的欺騙性。
要麼是因為害怕醫生而沉默寡言,要麼是因為不想上學而編造一些莫須有的疼痛。
望診,在兒科尤為重要。
所謂的神醫,往往就神在這第一眼的洞察力上。
大約過了三四分鐘,那女孩的腦袋毫無徵兆地向左偏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頻率極快。
緊接著,又過了一分鐘,同樣的動作再次出現。
楚雲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打破了沉默。
“是為了孩子搖頭的問題來的吧?”
那中年婦女原本還緊繃著臉,聽到這話,眼眶瞬間紅了,拼命點頭。
“楚醫生,您真是神了!我們就沒張嘴,您這就看出來了?”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拽著丈夫的手都在顫抖。
“我們為了這毛病,跑了省裡好幾家大醫院,甚至還去了趟申城!核磁共振、腦電圖、CT,能做的檢查全做了一遍,光檢查費就花了好幾萬!結果甚麼毛病都查不出來,醫生都說是心理作用,讓我們帶孩子去看心理科。可這好端端的孩子,怎麼就心理有病了?後來聽鄰居說市醫院楚醫生看小孩的病一絕,我們這才慕名而來!”
角落裡。
嚴青的眉毛跳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傾,壓低嗓音。
“老江,剛才那孩子搖頭,你看見了嗎?”
江東陽也是一臉懵,搖了搖頭。
“沒注意啊,那動作太細微了,而且進門到現在這孩子一直低著頭……關鍵是,你聽見沒?慕名而來!這楚雲現在名氣這麼大了?”
兩人面面相覷,心底那份輕視又被削去了一層。
如果說剛才那個腹痛患者是巧合,那這一眼斷症的本事,可就不是運氣能解釋的了。
李沛則是抱著雙臂,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雖然他也沒看出來,但此刻必須裝作高深莫測的樣子來震懾這兩位老同學。
楚雲示意女孩伸出手腕,三指搭上寸口。
脈象弦滑,指下有力。
他又看了看女孩略顯赤紅的面色,心中已然有數。
“除了搖頭,孩子平時是不是嗓子裡總有痰?就像清嗓子那樣,咳咳咳的?”
孩子母親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對對對!我還以為她是感冒沒好利索,或者是咽炎呢!”
楚雲手指未停,繼續問道。
“晚上睡覺也不踏實吧?是不是容易做夢,有時候還會突然大叫一聲,或者手腳抽搐一下?”
這一回,輪到孩子父親坐不住了。
這個穿著西裝、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的中年男人,此刻整個人直接從凳子上彈了起來,滿臉驚恐地指著楚雲。
“臥槽!楚醫生,您……您這是在我家裝監控了嗎?”
這也太離譜了!
如果說搖頭還能靠觀察,那晚上做夢大叫這種極其私密的症狀,他是怎麼知道的?
簡直就像是親眼看著孩子睡覺一樣!
坐在旁邊的嚴青和江東陽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這還是當年那個窩在鄉鎮衛生所幾年的楚雲嗎?
楚雲淡淡一笑,示意孩子父親坐下,神色依舊波瀾不驚。
“來,小朋友,把舌頭伸出來叔叔看看。”
女孩怯生生地張開嘴。
舌質紅,苔黃膩。
證據鏈閉環了。
楚雲收回手,一邊在電腦上敲擊病歷,一邊語氣輕鬆地開口。
“問題不大,別把孩子嚇著。從脈象和症狀來看,這就是典型的肝風內動。”
“肝風內動?”
孩子父親皺著眉,一臉的不解與後怕。
“楚醫生,既然問題不大,為甚麼那麼多大醫院的西醫都查不出來?要是真有甚麼隱患,我們這當父母的心裡……”
“西醫查不出來,那反而是好事。”
楚雲停下敲鍵盤的手,轉過身,目光溫和。
“這說明孩子的大腦器質上沒有病變,沒長瘤子也沒壞死。西醫的儀器看的是形,我們中醫看的是氣。這就像是風吹樹葉動,西醫去檢查樹葉,發現樹葉沒壞,自然查不出毛病。但我們中醫看到的是那股風。”
這比喻極其形象,連那小女孩都似懂非懂地抬起頭。
楚雲接著解釋,聲音清朗,迴盪在診室內。
“《黃帝內經》有云:風盛則動。看這孩子的體格和舌苔,平時伙食應該很好吧?肉蛋奶不斷,零食也沒少吃。這就是營養過剩,飽食傷脾。”
“脾胃受損,運化無力,吃進去的東西變不成營養,反而變成了痰溼。痰溼久蘊化熱,熱極生風。這股內風在身體裡亂竄,竄到頭部,孩子就搖頭;竄到咽喉,就有痰鳴;擾動心神,晚上就做噩夢大叫。”
一段話,如同撥雲見日。
沒有晦澀難懂的古文,也沒有故弄玄虛的術語。
就是這麼簡單的邏輯鏈條:吃太好,脾虛,生痰,生風,搖頭。
李沛張大了嘴巴,這一刻,他竟然覺得自己幾十年的書都白讀了。
原來中醫還可以講得這麼通俗易懂?
嚴青和江東陽更是面露駭然之色。
這不僅僅是醫術的問題,這是對中醫理論理解到了極致,才能舉重若輕,化繁為簡!
這楚雲,真的已經到了這種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