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長廊上。
楚雲剛轉過拐角,迎面便撞見一個急匆匆的身影。
藍桂英手裡攥著聽診器,眉頭緊鎖,顯然也是剛被從被窩裡拽出來的。
“藍主任。”
“小楚?你也來了。”
藍桂英腳下沒停,只微微頷首示意,目光掃過楚雲身側時停頓了一瞬,眼中閃過訝異。
“這位是……沈凡?”
作為內科老資歷,她去省裡開會時見過這位兒科新星。
沈凡也有些意外,禮貌地笑了笑。
“藍主任好,我來找楚雲敘舊,正好碰上這檔子事,就跟著來看看能不能幫把手。”
“省兒童醫院的專家來壓陣,李鑫今晚這運氣倒是不錯。”
藍桂英開了句玩笑,語氣卻並未輕鬆多少。
她轉頭看向楚雲,目光中沒有絲毫對年輕醫生的輕視,反倒帶著幾分鄭重。
這幾日楚雲上的表現早已傳遍全院,那種斷症如神的手段,便是她這個行醫二十年的老內科也自愧弗如。
在臨床一線,年齡是資歷,但本事才是硬通貨。
三人推開搶救室大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夾雜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李鑫正對著心電監護儀發愁,見幾人進來,,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快步迎上。
“情況怎麼樣?”
藍桂英一邊戴手套一邊發問,乾脆利落。
“非常不好。”
李鑫壓低嗓音,語速極快。
“患者六十二歲,顱內遲發性出血,瞳孔散大,剛才甚至出現了呼吸暫停。家屬情緒非常激動,說是咱們院長江群的親舅舅。”
藍桂英手上動作一頓,抬頭。
“那怎麼不趕緊轉院?這種情況留在咱們這二級醫院,一旦出事……”
“我也想轉啊!”
李鑫滿臉苦澀,指了指門外那個暴跳如雷的漢子。
“家屬死活不同意,說我們是怕擔責任才往外推,還說江院長馬上就到,讓我們必須全力搶救。這時候要是強行轉院,病人死在路上,咱們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藍桂英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
“先看病人。”
她快步走到床前,翻看起剛剛列印出來的生化報告和CT片子。
沈凡也湊過去幫忙參詳資料。
楚雲沒有去看那些冰冷的儀器,他徑直走到病床另一側。
病人面色灰敗如土,呼吸若有若無,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呈現出青紫色。
楚雲伸出三指,搭上寸關尺。
指尖觸感冰涼,彷彿摸到的不是活人的手腕。
脈象沉、微、細,若隱若現,彷彿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不對勁。”
楚雲眉頭驟然擰緊,目光如電般掃視著病人的面部特徵。
“失血固然是主因,但單純的顱腦損傷不該在這個階段出現如此嚴重的亡陽之兆。這是陰寒內盛,逼陽外越。”
正當此時,搶救室的大門被猛力推開。
“老舅!”
一聲焦急的呼喊傳來。
江群甚至沒來得及換下便裝,風塵僕僕地衝了進來。
這位素日裡威嚴沉穩的院長此刻滿眼血絲,顯然是一路狂飆趕來的。
他在床邊站定,看著親人那副毫無生氣的模樣,身形晃了晃,強撐著看向李鑫。
“現在的生命體徵還能維持多久?”
“江院,這……”
李鑫支支吾吾,額頭冷汗直冒。
“江院長。”
一道沉穩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尷尬。楚雲收回診脈的手,直視江群。
“患者現在的狀況是陽脫,也就是西醫說的休克晚期。除了外傷導致的失血,更致命的是他體內有一股極寒的藥力在作祟。”
江群畢竟也是行家,聞言臉色一變,目光凌厲地盯著楚雲。
“胡說八道!我舅舅平時身體硬朗,除了有點高血壓,從來不亂吃藥,哪來的極寒藥力?”
“不亂吃藥,不代表吃對了藥。”
楚雲神色淡然,指了指病人微微張開的口腔,舌苔白膩水滑。
“舌淡苔白水滑,脈微欲絕。這本是陽虛之象。但我觀患者眼瞼浮腫,想必生前……不對,病發前是否有長期服用某種補腎藥物的習慣?”
江群一愣,下意識地點頭。
“他覺得自己腰痠背痛是腎虛,一直吃知柏地黃丸,這有甚麼問題?這是中成藥,滋陰補腎的。”
“問題就在這兒!”
楚雲的聲音陡然拔高。
“腎虛分陰陽!知柏地黃丸是在六味地黃丸的基礎上加了知母和黃柏,這兩味藥性苦寒,專清虛熱。患者明明是腎陽虛導致的腰痛,本就陽氣不足,再遭受外傷失血,陽氣更是岌岌可危。這時候長期服用的陰藥積蓄在體內,如同雪上加霜,直接澆滅了最後那一絲命門之火!”
這就好比一個快要凍死的人,你不僅不給他生火,還往他身上潑了一盆冰水。
這就是殺人!
整個搶救室只有監護儀發出單調的聲音。
江群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
他是西醫出身,對中醫一知半解,但楚雲這番話邏輯嚴密,讓他竟無言以對。
他轉頭看向李鑫,眼神帶著詢問。
“這位是?”
“江院,這是中醫科新來的楚雲。”
李鑫趕緊介紹,又補了一句分量極重的話。
“宋鶴鳴主任收的徒弟。”
“宋老的徒弟?”
江群眼中的懷疑散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深吸一口氣,盯著這個過分年輕的醫生。
“既然你看出了問題,怎麼治?現在轉院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
楚雲搖了搖頭,目光堅定。
“陽氣已脫,隨時會心跳驟停。唯一的辦法,是回陽救逆,破陰回陽。”
“用甚麼方?”
“四逆湯。”
三個字吐出,擲地有聲。
江群瞳孔微縮。
四逆湯,中醫急救三大寶之一,但在現代醫院,敢在急診搶救室用這方子的人,鳳毛麟角。
“你有多大把握?”
“不開方,零成。開了方,五成。”
楚雲沒有把話說滿,但在這種絕境下,五成把握已經是與閻王爺搶人的豪賭。
江群看著床上氣若游絲的親人,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狠狠一咬牙。
“開方!出了事,我擔著!”
楚雲也不廢話,抓起桌上的處方箋,筆走龍蛇。
李鑫和藍桂英湊過去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附子,50克!
藥典規定附子用量通常在3到15克,這可是劇毒之物,搞不好能直接把人毒死。
這哪裡是開藥,簡直是開毒!
但兩人看著楚雲那沉靜如水的側臉,誰也沒敢出聲阻攔。
“去抓藥!快!”
江群接過方子掃了一眼,雖然心驚肉跳,但還是遞給了旁邊的護士。
小護士不敢怠慢,拿著方子轉身就往外跑。
就在她的手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
“站住!”
楚雲一聲厲喝,嚇得小護士渾身一顫,方子差點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