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雲,我發現你這人心機夠深啊。這兩年哪怕在我面前也是一副窩囊廢的樣子,誰能想到你在外面混得根本不像大家想的那樣落魄。”
沈凡以前總替楚雲不值,覺得一個醫科大高材生為了老婆把前途毀了。
可這次來林中市,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實擺在眼前,這哪裡是落魄。
若是沒有這一趟,他恐怕至今還被矇在鼓裡。
楚雲剛要開口,一陣清脆的瓷器碰撞聲打斷了話頭。
田甜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茶走了過來,值班室的冷清被這嫋嫋茶香驅散了幾分。
“謝謝。”
楚雲接過茶杯,暖意順著掌心蔓延。他環顧四周,這還是他行醫這麼多年來,正兒八經在大醫院值的第一個夜班。
“我看這會兒走廊裡靜悄悄的,聽說晚上的夜班其實都挺清閒?”
話音未落,田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呸呸呸!楚醫生,快收回你剛才的話!”
小護士急得直跺腳,指著身後那個鐵皮櫃子,語氣裡滿是忌憚。
“值班最怕聽見閒這個字!不管是清閒還是悠閒,那都是禁忌。你看我櫃子裡,常年供著三個大蘋果,就為了求個平平安安。”
楚雲一臉茫然,眉頭微挑。
“蘋果還能救急?這是哪門子的急救指南?”
他在鄉鎮衛生所待了六年,那邊到了晚上基本就是關門睡覺,偶爾有個頭疼腦熱的敲門也就是幾片藥的事。
至於中醫院規培那會兒,根本輪不到他值這種一線班。
這種醫院裡的江湖規矩,他是真不知道。
沈凡在一旁翻了個白眼,無語地看著這個脫離主流醫療圈太久的兄弟。
“大哥,那叫平安。蘋果保平安,懂不懂?”
“還有這種說法?”
楚雲是真的覺得稀奇。
田甜一臉嚴肅地點頭,壓低了聲音,神神叨叨地湊近了幾分。
“楚醫生,在醫院值夜班,科學的盡頭就是玄學。有些東西你不信不行,墨菲定律在醫院急診和夜班那是百分百靈驗。”
沈凡也跟著樂了,抿了一口茶。
“老楚,有時候你還真別鐵齒銅牙。幹這行的,寧可信其有。”
三人正說著話,一陣尖銳的鳴笛聲瞬間撕破了夜色的寧靜。
救護車特有的鳴笛聲,由遠及近,聽得人頭皮發麻。
田甜臉色一垮,幽怨地瞪了楚雲一眼。
“完了。楚醫生,您這張嘴怕是開了光。以後您要是真去了急診科,哪怕憋死也千萬別隨便開口。”
……
急診科大廳,此時已是一片兵荒馬亂。
“快!讓開!都讓開!”
推車的醫護人員滿頭大汗,平車上的病人雙目緊閉,在那嘈雜的環境中安靜得有些滲人。
接診醫生衝上前,伸手一探,指尖觸及的面板冰冷刺骨。
“意識昏迷,四肢厥冷,瞳孔對光反射遲鈍!馬上推去做個加急腦CT!快!”
跟在後面的家屬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衣領上全是乾涸的血跡,早就嚇得六神無主,帶著哭腔語無倫次。
“大夫,救命啊!俺爹前幾天下地幹活撞了頭,當時流了不少血,在鎮醫院縫了幾針,看著都好轉了。誰知道今晚吃飯的時候突然一身冷汗,接著人就叫不醒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急診科主任李鑫披著白大褂,風風火火地衝進搶救室。
才剛接手檢查了幾下,他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接診醫生拿著剛出來的初步檢查單,湊到李鑫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主任,瞳孔已經開始散了,這是腦疝的前兆。而且這病人年紀大,情況很不樂觀。要不……建議他們去省城吧?”
這就是醫療圈裡不成文的規矩。
這種眼看著就要砸手裡的重症,只要還有一口氣,往上級醫院轉診是最穩妥的辦法。
既給了家屬希望,又規避了科室的風險。
李鑫瞥了一眼心電監護儀上那忽高忽低的曲線,又看了看那個還在抹眼淚的家屬。
“轉個屁。”
他咬著牙,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冷硬。
“就這個生命體徵,別說去省城,就是剛出市區人就得沒了。那是讓人死在路上!”
接診醫生一愣,面露難色。
“可是主任,如果不轉,萬一……”
“沒有萬一。你去和家屬溝通病情,下病危通知書。我來叫會診。”
李鑫當機立斷,既然接了這個燙手山芋,那就得拼盡全力把人從鬼門關拽回來。
他一把抓過值班護士遞來的排班表,目光飛快地掃過上面那一串名字。
“內科今晚誰值班?藍桂英?把她叫來!”
視線繼續下移,停在中醫科那一欄時,李鑫的目光一凝。
腦海中瞬間閃過前兩天專家義診時,那個年輕人起死回生般的手段。
李鑫抬頭,盯著護士。
“中醫科今晚是楚雲?”
“是的,李主任。”
“快!給他打電話!讓他馬上過來會診!還有藍桂英,一起叫來!”
……
中醫科值班室。
田甜還在那兒喋喋不休地給楚雲科普醫院生存法則。
“……所以說啊,一般的急診跟咱們中醫科真沒啥關係。除非是那種特殊的慢性病發作,否則急診科那幫人眼高於頂,才想不起咱們呢。”
話音未落。
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驟然響起。
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田甜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抓起聽筒。
“喂?中醫科……啊?好,好,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小護士一臉呆滯地轉過頭,看著楚雲的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
“楚醫生……急診科李主任點名讓你去會診。”
一旁的沈凡剛喝進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愣愣地看著發小。
“臥槽?你這張嘴還真是烏鴉嘴?剛說完急診就來活兒了?”
楚雲倒是神色平靜,彷彿早有預料一般。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領口,站起身。
“走吧,去看看。”
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絲毫的慌亂。
沈凡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心裡那種這小子深不可測的感覺愈發強烈。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等等我,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