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
楚雲踏進大門,迎面走來幾個護士和藥房的小劉。
“楚醫生,早啊!吃早飯沒?我這有剛買的豆漿。”
“楚哥,氣色不錯啊,這是要去查房?”
原本對他視若空氣、甚至背地裡嘲笑他軟飯男的同事們,此刻臉上堆滿了讓人有些不適應的熱情笑容。
現實。
赤裸裸的現實。
楚雲要去市中醫院了,還要成為宋鶴鳴專家的親傳弟子,這個訊息傳遍了整個衛生所。
在這裡混日子的,誰家裡沒個大病小災?
以後去市裡看病,那就是實打實的人脈。
楚雲點頭回應,心裡那桿秤卻把這些人情冷暖稱得明明白白。
推開中醫值班室的門。
煙霧繚繞。
平日裡總是躲懶溜號的吳春,今天竟然端坐在診桌後,手裡捧著那把紫砂壺,正眯著眼看報紙。
“呦,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楚雲把白大褂往身上一披。
吳春放下報紙,吹了吹浮在茶水上的茶葉沫子,斜了楚雲一眼。
“你小子都要跟著宋主任飛黃騰達了,以後這衛生所的中醫科,還不得靠我這把老骨頭守著?”
話裡帶著幾分調侃,卻沒了以往那種倚老賣老的酸氣。
楚雲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轉身看著這個其實心腸不壞的老頭,神色鄭重。
“吳叔,謝了。”
這幾天要是沒有吳春暗中幫襯,自己在那些不懂行的病人面前,也沒那麼容易立住腳。
吳春握著茶壺的手一頓。
“喊了一年多的吳大夫,臨走改口喊叔了?”
老頭嘴角扯出笑意,隨即又板起臉。
“到了市裡,那是龍潭虎穴,不比咱們這鄉下地界。你小子既然露了鋒芒,就得把腰桿挺直了,別給咱們中醫丟臉,也別……讓你那個眼高於頂的老婆看扁了。”
楚雲握著紙杯的手指收緊。
系統加身,腦海的醫術傳承就是他最大的底氣。
“放心,我不會再平庸下去了。”
吳春目光在他略顯憔悴的臉上轉了一圈,視線落在角落那張簡易行軍床上。
被褥還沒收,顯見這幾天楚雲都是睡在值班室。
“連著住了三天值班室,跟媳婦兒鬧翻了?”
“嗯,準備離了。”
吳春張了張嘴,似乎想勸兩句,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嘆,低頭喝茶,不再多言。
有些傷,勸不住;有些恨,消不掉。
寧瀟悠,你既然覺得我楚雲是你邁向成功的絆腳石。
那我就讓你親眼看看,到底是誰瞎了眼!
三天後。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螢幕上跳動著宋鶴鳴三個字。
楚雲按下接聽鍵。
“喂,老師。”
聽筒裡傳來宋鶴鳴中氣十足的聲音。
“小楚,人事那邊我打好招呼了,調令已經發到你們縣衛生局。你把手頭工作交接一下,這就過來把入職手續辦了。”
“謝謝老師!我馬上辦!”
楚雲聲音有些壓抑不住的激動。
“先別急著謝。”
宋鶴鳴語氣變得嚴肅異常,“醜話說在前頭,我宋鶴鳴收徒弟,也是破天荒頭一回。院裡不少眼睛盯著呢,尤其是西醫那邊。你來了要是沒真本事,拿不出成績,到時候別怪我翻臉不認人,把你踢回來!”
“絕不給您丟面子!”
楚雲回答得斬釘截鐵。
“好,我在市一院等你。”
電話結束通話。
楚雲脫下那件穿了多年的舊白大褂,疊好,放在桌上。
這一去,便是海闊憑魚躍。
院長辦公室。
陳稻糠一改往日的高高在上,屁股還沒沾椅子,就熱情地繞過辦公桌,親自給楚雲倒了一杯水。
“小楚啊,我就知道你是人才!你看,這不就遇上風雲便化龍了嗎?”
陳稻糠笑得滿臉褶子,手裡拿著剛蓋好章的調動檔案,雙手遞給楚雲。
“手續都齊了,一路綠燈。”
楚雲接過檔案,神色淡然。
“謝謝院長。”
“客氣甚麼!”
陳稻糠親熱地拍著楚雲的肩膀,一直送到了辦公室門口,“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衛生所這個孃家,常回來看看,給我們指導指導工作嘛。”
前倨後恭,人性使然。
楚雲敷衍地點點頭,走出了辦公樓。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震動。
楚雲拿出手機,看到螢幕上那個曾經讓他心跳加速,如今卻只覺得諷刺的名字。
寧瀟悠。
接通。
聽筒裡傳來女人不耐煩的聲音,甚至帶著、施捨般的傲慢。
“這幾天躲哪去了?不回家也不接電話,你還要鬧脾氣到甚麼時候?”
在她眼裡,自己被戴了綠帽子後的憤怒,僅僅是在鬧脾氣?
“有事說事。”
楚雲的聲音比她更冷。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音調拔高了幾分。
“楚雲,你甚麼態度?我沒空跟你廢話,既然那天你提了離婚,我也同意了。甚麼時候去辦手續?我這幾天有個很重要的專案要談,不想被這些破事分心。”
六年的感情,在她嘴裡,就是一件影響她談專案的破事。
楚雲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帶好證件,別遲到。”
當晚。
楚雲回到那個住了六年的家,沒有開燈,藉著窗外的月光,將自己的衣物一件件塞進行李箱。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兩本泛黃的醫書。
在這個家裡,屬於他的痕跡本就少得可憐。
客廳燈驟然亮起。
寧瀟悠抱臂靠在臥室門口,目光掃過那隻破舊的行李箱,眼神複雜,既有解脫的快意,又夾雜著莫名的愧疚。
“楚雲,其實我知道這幾年你對我不錯,家裡家外都是你在操持……”
“行了。”
楚雲合上箱子,打斷了她毫無意義的煽情。
他直起腰,目光平靜。
“離了對彼此都好。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別說這些場面話。欣欣歸我,你沒意見吧?”
寧瀟悠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微蹙。
“你要帶欣欣?你拿甚麼養她?不過……”
她話鋒一轉,似乎想到了自己正處於事業上升期,帶著個孩子確實是累贅,眼底閃過算計。
“如果你非要堅持,也不是不行。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要搶撫養權,以後別指望我出一分錢撫養費。你也知道,我現在開銷大,還得供房貸。”
“可以。”
楚雲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沒有猶豫。
“如果反悔,你可以起訴。”
寧瀟悠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瞬間被堵了回去。
“行,這可是你說的,別到時候帶著孩子來找我哭窮,我丟不起那個人。”
楚雲看著眼前這個妝容精緻的女人,心底最後的溫情徹底冷卻。
為了幾千塊撫養費,連親生女兒都能毫不猶豫地拋棄。
這就是他愛了六年、付出了一切的女人。
真他媽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