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戰場與神界的通道，遠比想象中更加混亂。
張道玄攜著重傷的混沌子，以開天斧強行劈開一條短暫穩定的空間裂縫，一頭扎入那狂暴的時空亂流之中。身後，萬魔殿中傳來的天魔帝憤怒的咆哮，以及十二魔將殘存者驚恐的目光，都被亂流迅速吞沒。
這一次的傳送，比來時更加顛簸、更加漫長。
混沌子的傷勢比他表現出來的更重。隱魔的那些血肉絲線，雖然被開天斧的餘威震碎了大半，但仍有少量殘留在他體內，如跗骨之蛆般侵蝕著他的血肉與神魂。他的祖影虛影已無法維持，純黑的眸子時而清明、時而混沌，顯然在強撐著不讓自己昏迷。
“撐住。”張道玄將一縷玄黃珠本源渡入他體內，暫時壓制住那些詭異絲線的侵蝕，“很快就到了。”
混沌子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頭，嘴角扯出一個倔強的弧度。
不知過了多久——
前方，一點熟悉的、屬於神界的金色光芒，終於撕裂了混沌的黑暗。
“轟——！！！”
兩人從空間裂縫中跌落，重重砸在一片焦黑破碎的大地上。
張道玄第一時間撐起身體，環顧四周，瞳孔驟然收縮。
這裡……是神界？
天空不再是永恆明淨的九重天光，而是籠罩著一層詭異的、暗金色的霧霾。霧霾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虛影在遊蕩，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嚎。
大地滿目瘡痍。曾經巍峨的仙山崩塌成碎石，曾經流淌的神河干涸龜裂，曾經懸浮的宮殿樓閣，此刻只剩殘垣斷壁，橫七豎八地倒在焦土之上。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與……一種讓人本能感到恐懼的、正在被“吞噬”的氣息。
“這是……第三重天。”張道玄辨認出腳下這片廢墟的殘存輪廓——正是當年他初到神庭時，一品神官文曲神引他經過的那片區域。
但此刻，這裡已是一片死域。
遠處，隱隱傳來淒厲的慘叫與瘋狂的咆哮，那是還在進行的屠殺，或是垂死者的絕望哀鳴。
張道玄握緊開天斧，眼中殺意暴漲。
就在這時——
“嗡……”
一道微弱卻熟悉的傳訊波動，忽然在他識海中響起。
是月婆婆！
“尊上……尊上……可算聯絡上您了……”月婆婆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疲憊與焦急，“您……您在哪？神庭……神庭已經……”
“我在第三重天。”張道玄快速回應，“你們呢？遺民會據點還在嗎？玄機神王如何？”
“據點……被毀了……”月婆婆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您離開後第三天，神帝……徹底甦醒了。他……他吞噬了神庭剩餘的所有神王……包括那些暗中反抗的、甚至包括部分戰神殿和天命殿的舊部……然後，他親自出手……”
“戰戈他們……”張道玄心中一沉。
“戰戈……犧牲了。”月婆婆沉默一息，聲音顫抖，“他帶著一百七十名弟兄，以自爆為代價，為老身和玄機爭取了逃離的時間……如今，老身與玄機，帶著剩餘的三十餘名遺民，躲藏在第二重天的……凡人市集廢墟下……”
“神帝呢？”張道玄問出最關鍵的。
“他……”月婆婆的聲音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恐懼，“他正在煉化神界本源。整個第九重天，已化為他的私人神國。他……他在那裡建造了一座‘吞噬神壇’，每日吞噬九名神王級強者的神魂與本源……如今，他的修為……”
她頓了頓，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已突破神帝中期，甚至……可能已觸及後期門檻。”
神帝后期。
張道玄握著開天斧的手，微微發緊。
他剛從域外戰場歸來，攜開天斧，三聖物齊聚，修為飆升至神王巔峰。但面對一個神帝后期、且正在煉化整個神界本源的昊天……
差距，依舊如天塹。
“尊上……”月婆婆的聲音再次響起，“老身知道這很難……但……您……您拿到了嗎？”
張道玄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開天斧，已在我手。”
傳訊符那頭，傳來一陣壓抑的、不知是激動還是悲痛的抽泣聲。
“好……好……神尊保佑……”月婆婆喃喃，“三聖物……終於齊聚了……”
“告訴我你們的具體位置。”張道玄不再耽擱，“我去找你們。然後……”
他抬頭，望向第九重天的方向。
那裡，一道通天的暗金色光柱貫穿天地，光柱中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祭壇，以及祭壇之上那道模糊卻恐怖到極致的帝影。
“該做個了斷了。”
第二重天，凡人市集廢墟。
曾經那個混雜著劣質神酒與血腥氣味的混亂之地，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瓦礫。無數簡陋的石屋木樓化為灰燼，街道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來不及逃離的底層修士與凡人的屍體，在魔瘴般的暗金霧霾中漸漸腐爛。
張道玄攙扶著混沌子，按照月婆婆最後的指引，找到了廢墟最深處一條几乎被掩埋的地下通道入口。
“咚、咚——咚。”
“咚、咚——咚。”
兩短一長，三遍。
片刻後，通道盡頭的碎石堆無聲滑開一道縫隙。
一雙佈滿血絲、卻依舊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確認來者身份後，石門徹底開啟。
“尊上！”開門的是一名年輕的遺民，臉上還帶著未愈的傷痕，眼中卻迸發出劫後餘生般的狂喜，“您……您真的回來了！”
張道玄點頭，快步走入。
地下深處，一座殘破卻勉強維持著基本運轉的小型地宮中，張道玄見到了倖存的眾人。
月婆婆盤膝坐在角落，面色蠟黃，氣息衰敗得幾乎感覺不到——那是強行燃燒本源、維持傳訊與隱匿陣法的代價。她身前，玄機神王同樣盤坐調息，周身八卦符文黯淡無光，神格上的裂痕清晰可見。
周圍，三十餘名遺民強者或坐或躺，人人帶傷，個個疲憊，但看到張道玄進來的瞬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起身，眼中燃起希冀的光芒。
“尊上。”月婆婆掙扎著要起身行禮，被張道玄一步上前按住。
“不必多禮。”他將一枚從域外戰場帶回的療傷聖物——一塊蘊含精純生機的“血玉髓”——塞入月婆婆手中，又看向玄機神王，“你們……受苦了。”
玄機神王睜開眼，苦笑著搖頭：“與戰戈他們相比，這點苦算不得甚麼……”
他看向張道玄身後那銀髮紫眸、氣息萎靡卻依舊挺直脊樑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位是……”
“混沌子，混沌古族少主。”張道玄簡短介紹，“此行若無他相助，我拿不到開天斧。”
玄機神王與月婆婆對視一眼，眼中皆有驚異與感激之色，同時對混沌子鄭重拱手致意。
混沌子只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他的傷勢極重，能撐著不倒已是極限。
“神庭如今……到底甚麼情況？”張道玄直奔主題。
月婆婆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這短短數日內發生的劇變：
“尊上離開後第三日，神帝徹底甦醒。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清理叛逆’為名，將戰神殿、天命殿、鎮獄殿所有可能忠於舊神庭或對您心存同情的神王，全部召集至凌霄殿，然後……”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
“然後，他以‘神庭之主’的權柄，強行啟動了‘煉神大陣’，將十七名神王，當眾煉化，吞噬其神魂與本源。其中包括戰神殿的天刑神王——他被您控制後，神帝並未殺他，而是留著他，作為今日的‘血食’。”
張道玄眼神一寒。
天刑……那個被他以混沌符文控制、寧死不屈的戰神，終究還是沒能逃過這一劫。
“此後，神帝下令，神庭所有神王級強者，無論隸屬何殿，三日內必須前往第九重天‘覲見’。不從者，格殺勿論。三日之內，又有二十餘名神王被當眾吞噬。剩下的，要麼逃散隱匿，要麼……主動投靠，成為他的爪牙。”
“戰戈他們……”月婆婆聲音低沉，“本想趁亂帶我們逃往混沌海，卻被神帝親衛隊攔截。他以一百七十名遺民的生命為代價，為我們爭取了逃離的時間……”
地宮中一片沉默。
一百七十條性命，換來了三十餘人的倖存。
“神帝現在何處？”張道玄問。
“第九重天，凌霄殿舊址。”玄機神王接過話頭，“他在那裡建了一座‘吞噬神壇’，每日煉化神界本源。據我們潛伏在神庭內部的最後一名暗探冒死傳出的訊息——再有三天，他便能將神界本源徹底掌控。屆時，整個神界都將成為他的私人神國，他便是這方世界真正的‘創世神’。”
“三天……”張道玄沉吟。
“尊上。”月婆婆掙扎著再次開口，聲音雖虛弱卻堅定，“三聖物已齊聚，您……您有幾分把握？”
張道玄沉默。
幾分把握？
以神王巔峰，戰神帝后期，且是即將掌控整個神界本源的昊天。
若說十分把握，那是自欺欺人。
但他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玄黃珠浮現，緩緩旋轉，垂落億萬道紫金光芒。
左手，混沌鍾懸浮，鐘身震顫，發出鎮壓時空的嗡鳴。
額間，那道暗金色的斧形印記亮起，開天斧的虛影在他身後凝聚，散發出開天闢地、斬斷一切的恐怖意志。
三聖物齊聚。
三股截然不同卻同源而生的力量，在他體內共鳴、交融、昇華。
他的氣息，竟在這一刻，再次攀升！
神王巔峰的瓶頸，開始鬆動！
月婆婆與玄機神王瞪大了眼。
混沌子那一直緊閉的純黑眸子，也猛地睜開。
張道玄感受著體內那股從未有過的、彷彿可以撕裂天地、重塑乾坤的力量，緩緩握拳。
“三天後——”
“我必斬他。”
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地宮中迴盪。
而就在此時——
“轟隆！！！”
整個地宮劇烈震顫！
一道恐怖的、充滿戲謔與貪婪的意志，如天塌般降臨！
“原來躲在這裡……”
“小老鼠們，讓朕……好找啊。”
神帝的聲音，直接在每一個人神魂深處炸響！
地宮穹頂，轟然碎裂！
暗金色的帝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帝光之中，一道模糊而恐怖的帝影，緩緩降臨。
他身後，跟著五道身影——
那是殘存的五名神王巔峰，氣息被強行拔升至半步神帝，眼中卻空洞無神，如同提線木偶。
神帝的傀儡衛隊。
“張道玄……”
神帝的目光，穿透層層廢墟，直接落在張道玄身上。
當感應到他體內三股交融的聖物氣息時，那雙淡漠的眼中，第一次迸發出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熾熱。
“三聖物……果然都在你身上。”
“好……很好……”
“省得朕……再去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