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諫有時的確很害怕叔叔伯伯們突如其來的掛念,譬如此刻誇讚季明昱,還硬要將他帶上。
但即便錢大人沒把傅雲諫誇出個所以然,季明昱對著傅雲諫的態度依舊和旁人一樣恭敬又謙卑。
其實這種“尊敬”,時常叫傅雲諫的心中覺得怪異、不適。
他知道這些人願意高看自己一眼並非真的相信他將來能有甚麼大作為,只是因為犬子之後尚有虎父立威罷了。
從前這種像鵝毛一樣在心頭遊走的感覺也不是沒出現過,只是那時總被傅雲諫一笑帶過——他無心仕途,無意和蠅營狗苟一爭高低,就當個不學無術的“紈絝”也沒甚麼不好。
旁人追求功名,他偏偏要浪蕩不羈追求自由。
但今日不同,因為和他比較的人是阮令儀的夫君。
而這個季明昱又的確擁有他人所能稱讚的東西——功名、俸祿和才華。
而傅雲諫又沒法在此時去證明自己其實不比季明昱差。
“雲諫,”錢大人少見他有沉默的時候,以為是被刺激到了,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你剛過弱冠,季侍郎年長你幾歲,稍有距離也是正常的,切莫因此妄自菲薄啊。”
傅雲諫長臂一展,將桌中的茶壺拿過來,給錢大人滿上一杯:“錢伯伯,喝茶。”
季明昱還在自謙:“虎父無犬子,世子定是天資稟賦之人,厚積薄發,終會有一日大鵬展翅。”
傅雲諫又拿過一隻茶杯倒上。
茶水順著壺口洩出,傅雲諫抬眸看著對面的季明昱,那眸光很靜,嘴角也噙著三分笑意。
誰說他現在沒機會和季明昱比較一番?
“謬讚了。”傅雲諫放下茶壺,“但說‘大鵬展翅’,還是年少有為的季侍郎更配得上。況且這日同路,我也見識了侍郎的周密,您的確是能吏。”
心思細膩的人,感知力也總是超乎常人。
季明昱隱隱約約地覺著傅雲諫這話並不如表面那般是稱讚。
他拱手:“季某愧不敢當。”
“但是我覺得,才華出眾並非等同於人品高潔,能吏與良人,有時也並非是一事。”
“季侍郎覺得呢?”傅雲諫將茶杯推至季明昱面前,“請用茶。”
這話說得突兀,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季明昱接過茶,有些詫異地看向傅雲諫,但對方卻依舊眉目舒展,面色淡然地看著自己。
興許真的只是平常的理論罷了。
“的確。為臣者當恪盡職守,為夫者也當修身齊家。”
修身齊家。
傅雲諫心中輕笑一聲。
季明昱握著茶杯的五指略微收緊。
桌臺中央的燭火燒得正旺,倒映在季明昱修長上挑的丹鳳眼中,襯得弱冠之年的少年更加眉目英挺,也多了幾分凌厲。
這張桌子,便只剩下兩方的男人在無聲對視——
獨屬於傅雲諫一個人的博弈。
傅雲諫往椅背上一靠,姿態慵懶。
“我常想,”傅雲諫話音含笑,“這世上評判一個人的標準有時候是否太過狹隘?”
“功名是一把尺,家事是另一把尺,橫豎比劃幾下就給一個人定了性。可是有些東西,偏偏就是難以衡量的。”
傅雲諫的眼中有季明昱看不清的鋒利神色,這尖銳讓他不由得沉下眼眸。
錢大人原以為二人只是隨意閒談,但越聽卻越感受到傅雲諫話語裡的火藥味。
“雲諫,”他開口打圓場,“年輕人對世俗的規矩有質詢是好事,但今日夜色已深,就別再深究了。”
季明昱鬆了口氣。
他雖年長,卻並無在南安侯世子面前叫囂的資格,況且今日傅雲諫的氣場,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身上。錢大人打圓場,還當真為他解了圍。
夜風從敞開的門縫中灌入,讓在場的人的神智都清醒了些。
傅雲諫看著對面沉默的男人,心緒有些不平。
他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對面卻還是這副悶悶的模樣。
那日在大街上為自己據理力爭的阮令儀,怎麼會喜歡這麼軟弱的人?
她是怎麼看上季明昱的?
“不早了,明日還要趕路。”傅雲諫覺得沒勁,起身告辭。
季明昱還在細品那番話,再聯想薛衡得救的事情,他頗有些不可置信:
莫非阮令儀真的與南安侯府有故?
不可能。
這個念頭很快被季明昱否決。
若是阮令儀有和南安侯府的關係,京兆尹當初便絕不敢抓薛衡。
此刻來不及細究,錢大人便也招呼著他上樓休息。
——
這頭的阮令儀剛剛將滿秀和大勇的髒衣清洗、晾曬完,腰痠背痛地回到自己屋中。
滿秀給她準備的房間是獨立的一小間茅草屋,阮令儀夜裡住著總覺得不安穩。
今夜似乎要下雨,此刻已經颳起了呼嘯的夜風,吹得茅草屋有些搖晃。
阮令儀點亮燭火,聽著外頭怒號的陰風,心中不禁發怵。
她用被褥將自己裹起來,蜷縮在牆角來得到些安全感。
“蠟燭不要錢啊?把蠟燭熄了!”滿秀潑辣的聲音從外頭傳來,估計是從縫隙中見著她屋中有光亮了。
阮令儀實在怕得慌,便壯著嗓子回了句:“明日我將蠟燭錢付給你便是。”
滿秀沒了聲音。
下一秒,門外有了悉悉索索的聲音。
阮令儀心頭有些怒意,她下床開啟門:“你放心,蠟燭的錢……大勇哥?”
門外站著大勇。
似乎沒想到阮令儀會發現自己,此刻他手足無措又目光閃躲地站在門口,不敢直視阮令儀。
“您找我有甚麼事情嗎?”
大勇侷促地搓了搓手,搖搖頭,又點點頭。
阮令儀心中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預感,隨後警鈴大作。她伸手便要重新把門關上。
“既然無事,那我要休息……”
門即將合上的前一刻,大勇伸手抵住門框:“屋頂有幾個地方漏雨,我幫你修一修。”
隨後不等阮令儀回覆,他便強行擠了進來。
阮令儀的手心開始發汗。
大勇往屋中走一步,她便朝著門口後退一步。察覺到這一點後,他回頭,忽然大膽地將目光黏在阮令儀身上。
“夜裡下雨,估計要打雷。你一個城裡姑娘單獨住在這裡,怕不怕?”
? ?寶貝們,現在確定了下週《渣夫寵綠茶,我和離嫁高門悔斷腸》就要改名《渣夫薄情寡義?紈絝世子寵入懷》了哦,到時候書封也會跟著改(但還是咱們令儀和小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