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說的話雖然沒有錯,可總歸還是成全了武小姐。”
柔兒透過窗戶看見屋外的叔侄拿著畫卷,並肩走進了季明昱的書房,語氣裡都在替阮令儀不甘。
阮令儀沒回答。
她坐在桌前,手指拈起桌上籃筐裡的她收集來的花瓣細細打量著。
“夫人!”柔兒焦慮地走到阮令儀身邊,“就算您要和離,也該和大爺把話說清楚,不能走了還留個不好的名聲,讓武凝香踩著您上位呀!”
“何況季家人多眼雜,不知道哪個角落裡就躲著人偷聽,萬一有人把您今日的話添油加醋地說給老夫人聽……”
阮令儀手上動作一頓,終於抬起頭看向她:
“柔兒,從前我是如何處處忍讓、委屈求全,你都是看見的。”她看著筐中還沾著露水嬌嫩欲滴的花瓣,眼底映著的卻是悲涼,“可是那有用嗎?”
“我忍讓,他們覺得是我畏手畏腳,小家子氣;我若反抗,是我斤斤計較,不識大體。”
從前阮令儀深陷這樣的泥沼時覺得窒息,以為是自己做的還不夠好,真的不夠“大度”;可如今要走了才發現,是因為季家分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
若是不走,她會枯萎的。因為她才十九歲,她好不甘心將自己往後漫長的餘生都耗死在這裡。
柔兒當然知道從前阮令儀過的是甚麼日子。她閉上嘴不再勸,安靜地走到阮令儀身邊為她捏肩。
阮令儀輕輕合上眼。
昨夜和今晨的兩件事肯定是惹惱了季明昱了,這樣一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他,與他說和離的事情。
季明昱若是不想見她,有千千萬種法子叫阮令儀找不著。
從前有一次他們二人也因武凝香而有了矛盾,阮令儀哭得昏天黑地,季明昱卻嫌煩,在刑部值房躲了幾天不回家。
那幾日於阮令儀而言,幾乎是地獄。
婆母常氏哭訴家門不幸,娶到了個逼得兒子不敢回家的媳婦;二房就差指著她的鼻子罵……
最後是武凝香去把季明昱安慰了回來。
院外不知誰喊了聲“下雨了”,然後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阮令儀睜開眼。
那件事後面的種種,她甚至沒有回憶的勇氣。
“柔兒,隨我去把後院晾曬的花瓣收進屋裡。”
“我去就好,夫人的風寒還未完全好,別再被雨淋了受涼。”
阮令儀沒有硬撐著要去,她留在屋中,開啟窗戶想要看看外面的雨景。
但剛推開窗戶的瞬間,雨點就混雜著溼潤的冷風撲面而來,涼得阮令儀又劇烈咳嗽起來。
季明昱站在長廊下,聽見屋中傳出的咳嗽聲,握著傘柄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
他剛陪完武凝香,接到通知要立刻進宮商議案子,路過阮令儀的房外,鬼使神差的走進來幾步。
他站在廊下,隔著霧濛濛的雨幕看那個站在窗前觀雨的女人。
她穿一身素青,身姿窈窕,曲線玲瓏,烏黑油亮的頭髮一絲不苟的披在身後。
這樣淡雅靜謐的長相,與她爭風吃醋的性格完全相悖。
季明昱心裡忽然有個微弱的想法浮現:
他的妻子總是爭風吃醋,是不是因為愛他?是不是因為他這個丈夫實在是有些忽略她?
阮令儀又在咳嗽,這下她終於關上了窗戶。
季明昱被她的咳聲拉回了思緒。
她真的病了許久,而他這個做丈夫的,竟然沒有關切過病中的妻子。
所以昨晚令儀與他鬧脾氣,不肯行事,也是正常的。
他對令儀有些虧欠。
“奴婢見過大爺。”一個丫鬟途徑這條長廊,按規矩給季明昱問好。
季明昱卻叫住她:“傳我的話給後廚,從此後每日都熬一碗雞湯送去給大夫人。”
只要阮令儀在乎他、聽話懂事、不要處處針對凝香,他是願意補償她的。
至於昨夜他說的話,只要令儀道歉了,就可以不作數,他今後還是會去她房中的。
阮令儀在屋中看著已經過了半炷香的時間,柔兒卻還沒回來,忍不住拿了把油紙傘要出去看看情況。
但剛一推開門,就先看見廊下駐足的那俊逸挺拔的身影。
“大爺?”阮令儀奇怪,他怎麼會在這裡。再看見他手中也拿著把傘,又問,“您要出門嗎?”
季明昱輕輕“嗯”了一聲。
“上次的案子還沒處理完。”他第一次給阮令儀解釋自己去哪裡。
從前阮令儀追著他問,他耐心欠奉懶得多說,如今她不問了,倒是主動說了。
阮令儀點點頭。
她本想既然此刻遇上了,那就此刻說和離的事情。但季明昱現在有公務在身,她不想影響他。
“那大爺夜裡可以早些回來嗎?我有話要與你說。”
季明昱一怔。
“不會耽誤你看卷宗,也不是我騙你留宿的藉口。”阮令儀見他遲疑,又說,“請您一定要來。”
季明昱最終還是點點頭。
即便阮令儀這麼說,但他還是知道,她就是想霸佔自己,好不讓自己去見凝香。
他不喜歡令儀這樣迂迴的心思,但她畢竟是他的妻子,又在病重。
所以他願意順著她一回。
得了季明昱肯定的回覆,阮令儀轉身撐起傘,朝著雨中走去。
大雨淅淅瀝瀝,天地之間顯得她的身影愈發單薄瘦弱。
“令儀。”
阮令儀回頭,詫異地看向叫住自己的季明昱。
“怎麼了?”
季明昱也撐起傘走過來,在阮令儀身旁站定。
他脫下自己厚重暖和的狐裘,輕輕為阮令儀披上。
“你病了要多穿點,照顧好自己。”
看著季明昱遠去的背影,感受著身上的狐裘傳來的暖意和他的氣息,阮令儀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季明昱,我忽然覺得,你的本性是如此輕賤。”她喃喃道。
然後脫下那狐裘,掛在臂彎中。
“夫人,您怎麼出來了?”柔兒趕緊過來扶助阮令儀,“外面這麼冷,快進去吧!”她餘光瞥見阮令儀懷中的狐裘,“您有狐裘,為何不穿上?”
“不屬於我的東西,又何必要穿呢。”
二人回到屋中,柔兒剛把狐裘掛上,就聽見敲門聲。
推開門,是個丫鬟送了封給阮令儀的信過來。
“我的信?”阮令儀眉頭一緊,“是母親還是外祖又病了嗎?”
她伸出手,幾下便靈巧地開啟了信封。
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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