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竹她站起身,手上、袖子上全是血,裙襬也蹭髒了。
秦王妃站在馬車邊,看著她,目光復雜。
謝清霜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沈疏竹那身沾了血的衣裙,心裡翻湧著不一樣的滋味。
上了馬車,沈疏竹用水囊裡的水衝了衝手上的血,用帕子擦乾淨。
謝清霜坐在她對面,一直看著她,終於忍不住問:“姐姐,你不嫌他們髒嗎?”
沈疏竹看了她一眼:“髒甚麼?”
謝清霜猶豫了一下:“那些人……身上都是血,衣裳也破破爛爛的……”
沈疏竹擦手的動作頓了頓。
她看著謝清霜,淡淡道:“在你眼裡,他們是髒的。在我眼裡,他們是病人。”
謝清霜愣了一下。
沈疏竹把帕子收起來,繼續說:“你生病的時候,找不找大夫?你受傷的時候,要不要大夫救?那些大夫,會不會嫌你髒?”
謝清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疏竹沒有再說甚麼,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馬車向前,車裡安靜下來。
謝清霜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捧乾乾淨淨的草藥,忽然覺得,自己跟姐姐比,差得太遠了。
回到清月閣,沈疏竹換了一身衣裳,在窗前坐下。
謝清霜跟過來,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才走進去。
“姐姐。”她站在沈疏竹面前,低著頭,“今天的事,我……我不是嫌他們髒。我就是……”
她說不下去了。
沈疏竹看著她,淡淡道:“我知道。”
謝清霜抬起頭。
沈疏竹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今天的草藥還沒整理完。”
謝清霜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在她對面坐下。
兩人安安靜靜地整理那些草藥,誰都沒再說話。
可謝清霜心裡,有甚麼東西悄悄變了。
秦王妃坐在窗前,手裡端著一盞茶,卻半天沒喝一口。
她在想今天的事——西山腳下,那個滿身血汙的傷者,路人避之不及,沈疏竹卻想都沒想就上去了。
那雙沾滿血的手,穩得像拿慣了刀。
劉嬤嬤在一旁陪著,看她出神,輕聲問:“王妃,想甚麼呢?”
秦王妃回過神,放下茶盞:“嬤嬤,你說把疏竹留在府裡,是不是埋沒了?她那一手醫術,非比尋常。”
劉嬤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王妃說的是。老奴活了這麼大歲數,像大小姐這樣的,頭一回見。”
秦王妃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她忽然想起甚麼,轉過頭看著劉嬤嬤:“要不把疏竹帶出去走走?見見各位貴人。”
劉嬤嬤有些意外:“王妃的意思是……”
秦王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清月閣的方向:“她醫術好,可光醫術好有甚麼用?得有人知道才行。那些貴人,哪個不是三災五病的?讓他們知道疏竹的本事,以後有甚麼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劉嬤嬤眼睛一亮:“王妃這是要給大小姐鋪路?”
秦王妃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彎了彎唇角。
第二天一早,秦王妃就去了清月閣。
沈疏竹正在院子裡教謝清霜認藥,兩人蹲在地上,頭挨著頭,不知在看甚麼。
秦王妃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有些感慨——這兩個孩子,前陣子還水火不容,現在倒好得跟親姐妹似的。
“疏竹。”她走進去。
沈疏竹抬起頭,看見秦王妃,站起身:“姨母?怎麼這麼早?”
秦王妃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後日長公主府有個賞花宴,你跟我一起去。”
沈疏竹微微一愣:“我去做甚麼?”
秦王妃笑了:“去賞花啊。成天悶在府裡,不怕悶出病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再說了,你醫術這麼好,也該讓那些貴人知道知道。以後有甚麼事,也好有個照應。”
沈疏竹看著她,忽然明白了甚麼。她沒有拒絕,點了點頭:“好。”
謝清霜在一旁聽見,也站起來:“母親,我也去!”
秦王妃看了她一眼:“你去做甚麼?你不是最討厭這種場合嗎?”
謝清霜低下頭,小聲嘟囔:“那我不是怕姐姐被人欺負嘛……”
秦王妃和沈疏竹對視一眼,都笑了。
後日一早,秦王妃帶著沈疏竹和謝清霜去了長公主府。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沈疏竹扶著玲瓏的手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府門大開,院子裡擺滿了各種名貴的花,人來人往,衣香鬢影。
謝清霜跟在她後面,小聲說:“姐姐別怕,跟著我就行。”
沈疏竹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這孩子,前陣子還恨她恨得咬牙切齒,現在倒要保護她了。
她們跟著秦王妃往裡走,一路上,不少人的目光落在沈疏竹身上,竊竊私語。
“那就是攝政王府的大小姐?”
“聽說醫術了得,孟尚書家的公子就是她治的。”
“長得倒是不錯,就是太素了……”
沈疏竹恍若未聞,目不斜視。
謝清霜倒是瞪了那幾個嚼舌根的一眼,對方訕訕地閉了嘴。
秦王妃帶著她們在花廳坐下,不一會兒,就有幾位夫人過來打招呼。
秦王妃趁機把沈疏竹引薦出去:“這是我那外甥女,疏竹。略通醫術,孟尚書家公子的腿,就是她治的。”
幾位夫人面面相覷,有人好奇,有人不以為然。
一位穿金戴銀的夫人上下打量了沈疏竹一番,笑道:“這麼年輕,就能治那麼重的傷?怕不是碰巧吧?”
謝清霜的臉一下子沉下來,剛要開口,沈疏竹按住她的手,淡淡道:“夫人說得是。確實碰巧。”
那夫人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另一位夫人湊過來,拉著沈疏竹的手:“沈大小姐,我最近總失眠,您能給看看嗎?”
沈疏竹點了點頭,搭上她的脈。
花廳裡漸漸安靜下來,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疏竹身上。
她閉著眼,手指搭在脈上,神色專注。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夫人最近是不是總覺得心慌、口乾、夜裡睡不安穩?”
那夫人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這樣!”
沈疏竹收回手:“肝火旺盛,心腎不交。我給您開個方子,吃上七天,應該就能睡好了。”
那夫人喜出望外:“真的?那可太好了!”她轉頭對秦王妃說,“王妃,您這外甥女,真是神了!”
秦王妃笑了笑,沒說話。
又有幾位夫人湊過來,這個說腰疼,那個說頭暈,沈疏竹一一診脈,一一作答,不緊不慢,從容不迫。
謝清霜站在一旁,看著沈疏竹被人圍在中間,心裡忽然有些自豪。
這是她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