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謝清霜就來了。
她換了一身簡便的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根銀釵,看起來不像郡主,倒像個尋常人家的姑娘。
玲瓏正在院子裡灑水,看見她,愣了一下:
“郡主?這麼早?”
謝清霜“嗯”了一聲,在廊下坐下,掏出那本穴點陣圖,翻開來溫習。
她昨晚看了半夜,今早起來又看了一遍,可那些穴位還是記混了幾個。
她翻了幾頁,遇到一個拿不準的,抬起頭,看見玲瓏正在旁邊擺弄草藥,猶豫了一下,開口:
“這個……是太溪還是照海?”
玲瓏湊過來看了一眼:“太溪在內踝尖與跟腱之間,照海在內踝尖正下方。您指的這個地方,是照海。”
謝清霜點了點頭,拿筆在旁邊畫了個圈。
玲瓏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謝清霜抬起頭:“笑甚麼?”
玲瓏連忙搖頭:“沒甚麼。郡主繼續,繼續。”
謝清霜低下頭,繼續看。
沈疏竹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謝清霜已經看了大半個時辰。
她坐在廊下,捧著那本穴點陣圖,嘴裡唸唸有詞,偶爾用手指在自己腿上比劃。
沈疏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過去。
“郡主。”
謝清霜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昨晚記了三十個穴位,今早又記了十個。玲瓏考了我幾個,我都答對了。”
沈疏竹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
“郡主,你想學甚麼?要知道,醫理多得很。有內科、外科、針灸、正骨、婦科、兒科……你想學哪個?”
謝清霜愣住了。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想了想,問:“我能跟著你嗎?邊看邊想。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學甚麼。”
玲瓏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郡主,您可是金枝玉葉,難道要在我小姐手下打下手啊?”
謝清霜卻認真地點了點頭:
“可以的。我可以幫你們曬藥的。反正在府裡也沒事做,不是刺繡,就是學琴,無聊得很。”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外面都在傳我的閒話,我也不想和她們一起玩。”
沈疏竹看著她。
謝清霜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淡淡的落寞。
以前那群人對她眾星捧月,現在全聚在一起說她的壞話。
她算是看明白了,全是虛假姐妹情誼,不要也罷。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開口:
“醫書最是無聊,認藥也無趣得很。你確定你耐得住心性?不要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我可不歡迎你。”
謝清霜連忙道:“學琴也很無聊,我都能學得很好。你可以讓我跟幾天嗎?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她頓了頓,差點把“打小人”三個字說出來,硬生生嚥了回去。
沈疏竹沒有追問。
“玲瓏,去我房裡拿一本識草藥的冊子給郡主。”
她轉頭看向謝清霜,“三天能背得下來嗎?你可以在我院子裡背。三天後,玲瓏考你。”
謝清霜的眼睛亮了:“行!”
玲瓏從屋裡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遞給謝清霜。
謝清霜接過來翻開——裡面畫著各種草藥的圖樣,旁邊注著名字、性味、功效。
她翻了幾頁,越看越認真。
玲瓏給她搬了把椅子。
謝清霜往廊下一坐,低頭看了起來。陽光透過竹葉灑在她身上,斑斑駁駁。
她捧著書,嘴裡唸唸有詞,半點沒有郡主的樣子,反而像個求才若渴的小孩。
她的貼身丫鬟翠兒這時候才匆匆趕來,手裡還端著茶點。
“郡主!您怎麼坐在這兒?日頭刺眼的,您不好這麼看的,看久眼睛疼的!”
謝清霜充耳未聞,頭都沒抬。
翠兒急了,又要開口。
沈疏竹在一旁淡淡道:“你家郡主在興頭上,你叫不動的。還不如去拿個小桌子,再泡壺茶來。”
翠兒愣了一下,覺得有道理,連忙去搬桌子泡茶。
謝清霜看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抬起頭,揉了揉眼睛。
翠兒連忙遞上茶,她喝了一口,繼續看。
沈疏竹在藥廬裡配藥,偶爾出來看一眼。謝清霜坐在廊下,認真得像個剛入學的蒙童。
玲瓏湊到沈疏竹身邊,小聲道:“小姐,郡主這是真上心了?”
沈疏竹看了一眼廊下那道身影,淡淡道:“也許吧。”
玲瓏又問:“您真打算教她?”
沈疏竹沒有回答。她轉身回了藥廬。
謝清霜回到自己院子,連晚飯都顧不上吃,就坐在燈下繼續看那本冊子。
翠兒在一旁急得不行:“郡主,您好歹吃點東西!”
謝清霜頭也不抬:“放著。我等會兒吃。”
翠兒沒辦法,只好把飯菜溫著。夜深了,謝清霜還在看。
她翻到一頁,上面畫著一株草藥,旁邊寫著“艾草,性溫,味苦,溫經止血,散寒止痛。”
她忽然想起沈疏竹給劉嬤嬤扎針的時候,用的就是艾草燻的穴位。
原來是這樣。
她繼續往下翻,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翠兒在旁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謝清霜看了她一眼,沒有叫她。
她繼續看書,直到深夜。
第三天一早,謝清霜就來了。
她手裡攥著那本冊子,站在院門口,等了一會兒,才走進去。
沈疏竹不在,玲瓏正在院子裡晾藥材。
看見她,玲瓏笑了:“郡主來了?”
謝清霜點點頭,把冊子遞過去:“三天到了。你考我吧。”
玲瓏接過冊子,翻了幾頁,隨口問了幾個。
謝清霜答得又快又準。
玲瓏又問了幾個偏門的,謝清霜想了想,也答上來了。
玲瓏合上冊子,笑道:“郡主記性真好。”
謝清霜鬆了口氣,臉上卻沒甚麼得意的神色。
她猶豫了一下,問:“然後呢?”
玲瓏想了想:“我帶您認認身邊的藥材吧。”
謝清霜愣了一下:“身邊的?”
玲瓏點頭:“對。花園裡、假山上,都有。咱倆去找找。”
謝清霜眼睛微微亮了:“現在?”
玲瓏放下手裡的東西,拍了拍手上的灰:“走。”
兩人出了清月閣,往花園走去。
玲瓏走在前面,謝清霜跟在後面,像個小尾巴。
玲瓏在一叢灌木前停下,指著幾片鋸齒狀的葉子:“郡主,這是甚麼?”
謝清霜湊近看了看,又想了想:“蒲公英?”
玲瓏點頭:“對。全草入藥,清熱解毒。您看這葉子,邊緣有鋸齒,摸上去有點毛茸茸的。”謝清霜伸手摸了摸,點點頭。
玲瓏又往前走,在一棵大樹下蹲下,指著地上一叢不起眼的小草:“這個呢?”
謝清霜看了好一會兒,搖搖頭。
玲瓏笑了:“車前草。利尿通淋。您看這葉子,像不像豬耳朵?”
謝清霜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忍不住笑了:“還真有點像。”她伸手摸了摸那厚實的葉片,記住了。
兩人又往假山那邊走。
玲瓏爬上一塊石頭,指著石縫裡一株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郡主,這個您肯定不認識。”
謝清霜仰著頭看了一會兒,搖搖頭。
玲瓏跳下來:“這是地黃。根入藥,鮮地黃清熱生津,乾地黃滋陰補腎。您看這花,毛茸茸的,像個小喇叭。”
謝清霜湊近看了看,忽然說:“六味地黃湯裡是不是有地黃?”
玲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郡主,您還知道六味地黃湯呢?”
謝清霜哼了一聲:“我又不是傻子。”
兩人繞過假山,走到後面一片陰溼的角落。
玲瓏蹲下來,指著牆根一叢藤蔓:“這是絡石藤,祛風通絡。您看這葉子,革質,油亮亮的。”
謝清霜蹲下來看,忽然指著旁邊一株植物:“這個呢?”
玲瓏湊過去看了看:“這是葎草,清熱解毒。就是有點扎手,您別碰。”謝清霜縮回手,卻還是多看了兩眼。
兩人在花園裡轉了大半個時辰,認了十幾種藥材。
謝清霜記性好,玲瓏說一遍,她就能記住名字和功效。
玲瓏忍不住感嘆:“郡主,您要是學醫,肯定比我強。”
謝清霜沒說話,嘴角卻微微翹了翹。
兩人回到清月閣,沈疏竹正坐在廊下看書。
謝清霜走過去,猶豫了一下,在她旁邊坐下。
沈疏竹看了她一眼:“認了幾種?”
謝清霜想了想:“蒲公英、車前草、地黃、絡石藤、葎草、蒼耳子、馬齒莧……還有幾種忘了名字。”
沈疏竹點了點頭:“明天再去認。認多了就記住了。”
謝清霜點點頭,忽然問:“沈姐姐,你學了多久?”
沈疏竹手裡的書頓了頓。謝清霜也愣住了——她剛才叫了“沈姐姐”。
她低下頭,臉有些紅。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很久。從我記事起,就在學。”
謝清霜抬起頭:“那你娘呢?她也懂醫嗎?”
沈疏竹看著她,沒有回答。謝清霜忽然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連忙低下頭:“對不起,我……”
“沒關係。”沈疏竹收回目光,繼續看書,“她不懂醫。她只是身體不好,久病成醫罷了。”
謝清霜沒有再問。她坐在沈疏竹旁邊,安安靜靜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謝清霜回到自己院子,翠兒迎上來:“郡主,您今天高興了?”
謝清霜愣了一下:“我高興了嗎?”
翠兒笑了:“您嘴角一直翹著,自己沒發現?”
謝清霜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說話。她走進屋裡,在桌前坐下,拿出那本冊子,翻開今天認的那幾頁,又看了一遍。蒲公英、車前草、地黃、絡石藤、葎草……
她合上冊子,望著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沈疏竹說的話——“從我記事起,就在學。”
謝清霜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對她的那些恨,
真的特別可笑。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還要去認藥。
她閉上眼,嘴角微微翹著,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