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和秋月在偏院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玲瓏就把她們叫起來,在院子裡擺了兩張矮凳,又拿出兩張穴點陣圖,掛在牆上。
“從今天起,你們跟著我學。”
玲瓏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們手勁夠,現在要教的是穴位。記得,一定要按對穴位。你們家少爺能不能好,就看你們這雙手了。”
春草和秋月對視一眼,連連點頭。
玲瓏指著穴點陣圖,一個一個地教:
“這是足三里,膝蓋外側往下四指。這是三陰交,腳踝內側往上四指。這是承山,小腿肚正中間……”
兩個丫頭聽得認真,跟著玲瓏的手指,在自己腿上比劃。
玲瓏教了一會兒,讓她們互相按。
春草給秋月按,秋月給春草按,按對了,玲瓏點頭;按錯了,玲瓏打手。
“錯了!這是足三里,不是陽陵泉!再偏一寸就按到骨頭上了!”
春草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吭聲,咬著牙繼續學。
秋月倒是穩當些,手勁也大,按得春草直哼哼。
玲瓏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秋月不錯。春草,你手勁夠,但穴位還得再記。”
春草連忙點頭:“我記!我記!”
休息的時候,春草忍不住問:“玲瓏姐姐,我們學會了這個,真的能加月錢嗎?”
玲瓏看了她一眼:“能。”
秋月也湊過來:“還能拿回身契?”
玲瓏笑了:“三天內學會,每個穴位都不能錯。我們小姐會幫你們去要這些東西。”
兩個丫頭的眼睛都亮了。
春草攥緊拳頭:“行!我們雖然是粗使丫頭,但我們不笨!”
秋月也點頭:“對!我們一定能學會!”
玲瓏看著她們,忽然想起小姐叮囑的話。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兩個丫頭看著她。
玲瓏一字一句:“別想打你們少爺通房的主意。現在他腿是壞的,如果你們打這上位的主意,他會傷上加傷。到時候,你們只能被打殺了事。”
春草和秋月的臉色都變了。
春草連忙擺手:“打殺?不會不會!我們沒那賊膽!”
秋月也搖頭:“我們只想要身契。別的,不敢想。”
玲瓏看著她們,點了點頭。
這兩個丫頭,倒是實誠。
下午,兩個丫頭繼續練。
春草按了秋月的腿,秋月按春草的腿,按得齜牙咧嘴,卻誰也不肯停。
玲瓏在一旁看著,偶爾指點幾句。
沈疏竹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
兩個丫頭學得認真,手勁也夠,只是穴位還有些偏差。
她走過去,在春草面前蹲下,握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小腿上:
“這裡,才是足三里。你方才按的位置,偏了半寸。”
春草臉紅紅的,連忙記住位置。
沈疏竹又指導秋月按了幾個穴位,才站起身。“不錯。繼續練。”
兩個丫頭幹勁更足了。
謝清霜坐在窗前,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書。
丫鬟翠兒從外面進來,神神秘秘地湊過來:“郡主,清月閣那邊在教兩個丫頭按摩呢。”
謝清霜抬起頭:“按摩?”
翠兒點頭:“聽說教的是穴位,按對了能治腿。那兩個丫頭學得可認真了。”
謝清霜沉默了一瞬。沈疏竹在教人按摩,還教得這麼認真。她是在幫孟公子治腿。
翠兒見她不說話,又湊近些:“郡主,奴婢去看了會兒,學了兩招。要不奴婢給您按按?”
謝清霜看了她一眼:“你?”
翠兒連忙點頭:“奴婢學了好幾招呢!保準按得舒服!”
謝清霜想了想,搖搖頭:“你給別人按吧。可別把我按壞了。”
翠兒有些失望,卻不敢再說。
謝清霜繼續看書,可心裡卻有些亂。
沈疏竹在幫人治腿,她呢?她在打小人。她放下書,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
“翠兒。”
“奴婢在。”
“你去給劉嬤嬤按按。她最近腰不好。”
翠兒應了一聲,高高興興地跑了。
翠兒跑到劉嬤嬤屋裡,劉嬤嬤正坐在椅子上捶腰。
翠兒笑嘻嘻地湊過去:“嬤嬤,奴婢給您按按?新學的,可舒服了!”
劉嬤嬤看她一眼:“你還會按摩?”
翠兒點頭:“剛學的!保準管用!”
劉嬤嬤想著腰確實疼得厲害,便點了點頭:“那你試試。”
翠兒挽起袖子,照著偷學來的手法,在劉嬤嬤腰上按了起來。
按了幾下,劉嬤嬤覺得還行,便閉上眼,由著她按。
翠兒按完腰,又想起一個穴位,玲瓏說過,按對了能通經活絡。
她找到那個位置,用力按了下去。
劉嬤嬤“哎喲”一聲,猛地站起來!
然後“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嬤嬤!嬤嬤你怎麼了?”翠兒嚇壞了。
劉嬤嬤躺在地上,臉色發白:“腿……腿動不了了!”
翠兒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慌慌張張地跑出去喊人。
訊息很快傳到謝清霜耳中。
她趕到劉嬤嬤屋裡時,劉嬤嬤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雙腿一動不動。幾個丫鬟圍在床邊,束手無策。
“怎麼回事?”謝清霜的聲音發緊。
翠兒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奴婢……奴婢給嬤嬤按了按……然後嬤嬤就摔倒了……腿就動不了了……”
謝清霜的臉色變了。
她想起自己說的那句話“你給別人按吧,可別把我按壞了。”
她沒想到,真會出事。
“快去請大夫!”她喊道。
丫鬟們慌慌張張地跑了。
謝清霜站在床邊,看著劉嬤嬤那雙動不了的腿,心裡又急又怕。
這要是治不好,她怎麼跟母親交代?
訊息傳到清月閣時,沈疏竹正在教兩個丫頭認穴位。
玲瓏湊到她耳邊,把劉嬤嬤的事說了一遍。
沈疏竹的手頓了頓。
她放下穴點陣圖,站起身,對春草和秋月道:
“你們先練著。我出去一趟。”
兩個丫頭連忙點頭。
沈疏竹帶著玲瓏,快步往劉嬤嬤的院子走去。
她到的時候,大夫還沒來,劉嬤嬤躺在床上,臉色慘白。
謝清霜站在一旁,眼眶紅紅的,看見沈疏竹,愣了一下。
“你……你怎麼來了?”
沈疏竹沒有回答,走到床邊,搭上劉嬤嬤的脈。
過了一會兒,她又按了按劉嬤嬤的腿,問:“按的是哪個位置?”
翠兒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自己的小腿肚。
沈疏竹看了一眼,淡淡道:“承山穴。按錯了。偏了三分,按到了腓骨上。”
謝清霜的臉色更難看了。
沈疏竹從針囊裡取出金針,在劉嬤嬤腿上紮了幾針。
又讓她抬腿,劉嬤嬤咬著牙,慢慢抬起了一點。
“能動了嗎?”沈疏竹問。
劉嬤嬤的眼淚都出來了:“能動!能動一點了!”
沈疏竹又紮了幾針,讓玲瓏給劉嬤嬤按摩。
過了一會兒,劉嬤嬤的腿漸漸恢復了知覺。
謝清霜站在一旁,看著沈疏竹忙前忙後,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她沒想到,沈疏竹會來。更沒想到,她會幫劉嬤嬤治腿。
劉嬤嬤的腿好了,能下地走了。謝清霜站在一旁,看著沈疏竹收針,猶豫了一下,開口:“謝謝。”
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
沈疏竹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客氣。”她背起藥箱,帶著玲瓏走了。
謝清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站了很久。翠兒跪在地上,還在發抖。
謝清霜低頭看了她一眼:“起來吧。以後別亂學了。”
翠兒連忙磕頭:“奴婢再也不敢了!”
謝清霜沒有再說她,轉身回了屋。
她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心裡空落落的。
沈疏竹會醫術,能救人。
她呢?她甚麼都不會。只會打小人。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胳膊裡。忽然覺得自己特別可笑。
沈疏竹回到清月閣,在窗前坐下。玲瓏端來一盞茶,放在她手邊。
“小姐,您為甚麼要去幫劉嬤嬤?”
沈疏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她是王妃的人。”
玲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小姐不是幫劉嬤嬤,是幫王妃。
劉嬤嬤要是真出了事,王妃臉上也不好看。
“那您為甚麼不告訴郡主?”
沈疏竹放下茶盞,淡淡道:“告訴她做甚麼?”
玲瓏閉上嘴,不再問了。
她看著小姐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小姐心裡,其實甚麼都想好了。她只是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