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竹葉,在院中灑下斑駁的光影。
沈疏竹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本書,神色安然。
玲瓏端著茶點出來,放在她手邊的小几上。
然後她一屁股坐在臺階上,託著腮,看著院牆外那些若隱若現的身影,一臉煩躁。
“小姐,您看那些人——”
她努了努嘴,朝東邊的牆角:
“那個掃地的,掃了半個時辰了,就掃那幾片葉子。還有那個修花的,修來修去就修那一枝。”
她又朝西邊指了指:
“那邊那個婆子,每天早上都要在咱們院門口晃三圈,假裝餵雞。還有那個小廝,三天兩頭來給隔壁院子送東西,每次都走咱們門口過。”
玲瓏嘆了口氣:
“咱們院子沒多大,可全是眼線。他們也不躲著貓著,就明晃晃地寫著——我是眼線,我盯著你們。”
沈疏竹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
“嗯。”
玲瓏湊過去:
“小姐,您就‘嗯’一聲?您不煩嗎?”
沈疏竹抬起眼,看著她,微微彎了彎唇角:
“煩有甚麼用?”
玲瓏噎住。
沈疏竹放下書,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目光掃過院牆外那些“盡職盡責”的身影,淡淡道:
“讓他們盯著。又少不了我一塊肉。”
玲瓏撇撇嘴:
“可看著就煩。尤其是謝擎蒼那些人,眼睛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咱們扒光了看。”
沈疏竹笑了。
“他們愛看就看。我又沒做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玲瓏想了想,也對。
小姐每天就是看書、配藥、曬藥材,偶爾出門給人看病,規規矩矩,清清白白。
讓他們看去。
玲瓏又看了一眼那些眼線,忽然想起甚麼:
“小姐,這院子裡有三撥人呢。”
沈疏竹挑了挑眉:“哦?”
玲瓏掰著手指頭數:
“有王妃的人——那幾個修花的、掃地的,都是王妃安排的。她們不是來盯著您的,是來盯著謝擎蒼的人的。”
沈疏竹點了點頭。
這個她知道。
秦王妃怕謝擎蒼對她下手,特意安排了人,名為伺候,實為保護。
玲瓏繼續道:
“還有謝擎蒼的人——那些晃來晃去的婆子、小廝,都是他的眼線。恨不得把您一天喝幾口水都記下來。”
沈疏竹又點了點頭。
這個她也知道。
謝擎蒼那個人,掌控欲強得要命。
她住在他的地盤上,他怎麼可能不派人盯著?
玲瓏壓低了聲音:
“還有幾個——是謝小侯爺的人。”
沈疏竹的手微微頓了頓。
“謝淵?”
“嗯。”玲瓏點頭,“那幾個生面孔,以前沒見過。我悄悄跟過,發現他們往廣義侯府的方向去。”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
謝淵的人。
他也派人來了。
是擔心她?還是……
玲瓏看著她,忍不住問:
“小姐,小侯爺的人來做甚麼?也是盯著您的嗎?”
沈疏竹搖了搖頭。
“不知道。”
她望著窗外,目光幽深。
謝淵那個人,她看不透。
他派人來,是保護她,還是監視她?
還是……只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沈疏竹收回目光,繼續看書。
不管他是甚麼目的,對她來說,都一樣。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監視。
玲瓏趴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些“眼線”們,忽然笑了。
“小姐,您發現沒有?他們也在互相盯著呢。”
沈疏竹抬起頭。
玲瓏指著外面:
“您看,王妃的人,一邊幹活一邊盯著謝擎蒼的人。謝擎蒼的人,一邊晃悠一邊盯著咱們。還有謝小侯爺的人,躲在暗處,盯著所有人。”
她捂著嘴笑:
“三撥人,各盯各的,誰也不耽誤誰。”
沈疏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果然。
那個掃地的婆子,掃幾下就抬頭看一眼東邊晃悠的小廝。
那個晃悠的小廝,走幾步就朝廊下瞄一眼。
而牆角那棵老槐樹後面,隱隱約約有一道身影,正盯著所有人。
沈疏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玲瓏看得呆了。
“小姐,您笑甚麼?”
沈疏竹搖了搖頭。
“沒甚麼。”
她收回目光,繼續看書。
只是覺得有趣。
這些人,各懷心思,各為其主,卻偏偏湊在這麼個小院子裡。
互相盯著,互相防著,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倒也省了她的事。
東邊晃悠的小廝,叫阿福。
他是謝擎蒼的暗衛,專門負責盯著清月閣。
他的任務很簡單——把大小姐的一舉一動,都記下來,報上去。
每天甚麼時辰起床,甚麼時辰吃飯,甚麼時辰看書,甚麼時辰出門,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
事無鉅細,統統上報。
阿福蹲在牆角,假裝整理柴火,眼睛卻一直往廊下瞄。
大小姐今天又在看書。
看了半個時辰了,一頁都沒翻。
是在想甚麼?
阿福在心裡默默記下。
忽然,他感覺有人在看他。
他轉過頭,正對上那個掃地婆子的目光。
婆子衝他笑了笑,繼續掃地。
阿福心裡一陣發毛。
王妃的人,盯得可真緊。
掃地婆子姓陳,是秦王妃的陪房。
她的任務,是盯著謝擎蒼的人,不讓他們對大小姐不利。
她掃著地,眼睛卻一直往阿福那邊瞄。
那小廝,蹲在那兒半天了,柴火都擺了三遍了,還不走。
陳婆子在心裡冷笑。
謝擎蒼的人,就是沉不住氣。
她掃到阿福旁邊,壓低聲音:
“小兄弟,柴火擺得差不多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阿福臉色一變,訕訕地笑了笑,起身走了。
陳婆子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
王妃說了,大小姐身邊,不能讓謝擎蒼的人靠近。
她得盯緊了。
老槐樹後面,藏著一個年輕男子。
他叫阿青,是謝淵的貼身護衛。
他的任務,是保護沈姑娘的安全。
謝淵的原話是——
“她在攝政王府,我不放心。你去盯著。有甚麼事,立刻報我。”
阿青蹲在樹後,看著院子裡的一切。
那個小廝,走了。
那個婆子,繼續掃地。
大小姐坐在廊下,安安靜靜地看書。
一切正常。
阿青松了口氣。
他繼續蹲著,盯著所有人。
玲瓏端著一盤點心出來,放在沈疏竹手邊。
“小姐,您餓了吧?吃點東西。”
沈疏竹放下書,拿起一塊點心,慢慢吃著。
玲瓏坐在她旁邊,壓低聲音:
“小姐,謝小侯爺的人,一直在樹後面蹲著呢。”
沈疏竹點了點頭。
“我知道。”
玲瓏看著她,忍不住問:
“小姐,小侯爺為甚麼派人來?是擔心您嗎?”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輕輕笑了。
“也許吧。”
玲瓏眼睛一亮:“那您……”
“玲瓏。”沈疏竹打斷她,“他派他的人,我過我的日子。兩不相干。”
玲瓏愣住了。
她看著小姐那張平靜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小姐心裡,到底有沒有小侯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姐現在,甚麼都不想。
只想報仇。
暮色漸沉。
沈疏竹依舊坐在廊下。
三撥人,也都還在。
阿福又晃回來了。
陳婆子還在掃地。
阿青還在樹後蹲著。
玲瓏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小姐,您說他們累不累?”
沈疏竹看了她一眼。
玲瓏掰著手指頭數:
“從早盯到晚,從晚盯到早,天天盯,月月盯。盯來盯去,啥也盯不著。”
她捂著嘴笑:
“您每天就是看書、配藥、曬藥材,他們能盯出甚麼來?”
沈疏竹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讓他們盯。”
她站起身,往屋裡走:
“盯累了,自然就走了。”
謝清霜的院子裡,丫鬟們正在收拾東西。
謝清霜從屋裡出來,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
丫鬟小心翼翼地問:
“郡主,您又要出去?”
謝清霜點了點頭。
“嗯。”
丫鬟不敢再問。
最近郡主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甚麼。
問她,她也不說。
謝清霜走出院子,往府外走去。
她的心裡,亂糟糟的。
那個女人,住在清月閣,每天被三撥人盯著。
母親的人,父親的人,還有謝淵的人。
可她不慌不忙,安安靜靜,該看書看書,該配藥配藥。
好像那些眼線,根本就不存在。
謝清霜咬了咬唇。
她忽然有點羨慕那個女人。
不,不是羨慕。
是……說不清的感覺。
她搖搖頭,把那些念頭甩開,快步往外走。
她還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