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竹被關在這間密室裡,已經整整三日。
沒有窗,分不清晝夜。只有牆角那盞長明燈,日日夜夜燃著,把滿牆的畫照得明明滅滅。
換做旁人,早就瘋了。
可她沒有。
她甚至覺得,這間密室,比外面那些勾心鬥角的廳堂更讓人安心。
在這裡,她不用演戲。
第一日,她數清了牆上的畫。
三十六幅,全是秦舒蘭。
有穿嫁衣的,有穿素衣的,有笑著的,有蹙眉的。畫工極好,連睫毛的弧度都畫得清清楚楚。
沈疏竹站在那些畫前,一站就是很久。
娘,你被關在這裡的時候,是甚麼樣的心情?
害怕嗎?絕望嗎?還是像女兒現在這樣,冷靜地看著每一寸牆壁,尋找逃出去的縫隙?
第二日,她開始研究這間密室。
牆壁是青石砌的,嚴絲合縫。門是鐵鑄的,從外面鎖死。
唯一的通風口在頭頂,窄得連孩童都鑽不出去。
看起來,是個死牢。
可她不信。
謝擎蒼那種人,不會只建一間密室。
她開始敲打每一塊牆磚,摸索每一處縫隙。
終於在牆角,她發現了一塊鬆動的磚。
撬開磚,裡面是一個小小的銅環。
沈疏竹心跳快了一拍。
她輕輕拉動銅環。
“咔噠”一聲輕響,對面的牆上,一塊磚緩緩凹進去,露出一個拳頭大的小洞。
沈疏竹湊過去,往裡看。
那邊,是另一間密室。
比這間更大,堆滿了箱籠和卷宗。隱約能看見書案、書架,還有一張床榻。
那是謝擎蒼處理“見不得人的業務”的地方。
沈疏竹眯起眼。
狡兔三窟。
把不同的東西放在不同的洞裡——確實是這種老狐狸的作風。
可惜,她過不去。
那個洞太小了,只夠伸進一隻手。
沈疏竹收回目光,重新把磚塞回去。
不急。
她已經知道了這間密室的秘密,知道了還有別的密室存在。
剩下的,就是等。
等一個能出去的時機。
第三日,她繼續翻箱倒櫃。
密室裡除了畫,還有一些箱籠。箱籠裡裝的是舊衣物、舊書信,還有一些女人用的首飾脂粉。
都是秦舒蘭的東西。
沈疏竹一件一件翻看,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泛黃的布料。
沈疏竹的手頓住了。
她認得這個繡樣。
娘給她做的衣裳上,都繡著竹子。
她在這間密室裡,甚麼都不怕。
可外面那些人呢?
那些想救她的人,怕是已經急瘋了吧。
長公主一夜未眠。
天剛矇矇亮,她就起身更衣,穿戴得整整齊齊。
林嬤嬤端著銅盆進來,見她這副模樣,愣了愣:“公主,這麼早是要……”
“去攝政王府。”長公主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要人。”
林嬤嬤手一抖,銅盆差點掉在地上。
“公主!攝政王府那邊……”
“怎麼?”長公主抬眼看她,“本宮去不得?”
林嬤嬤連忙道:“不是去不得,只是……只是攝政王那人,怕是不會輕易放人……”
長公主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謝擎蒼不會輕易放人。
可她必須去。
她都不知道那孩子是怎麼熬過來的。
“去把郡王叫起來。”她說,“讓他跟我一起去。”
林嬤嬤愣住:“郡王?他的傷還沒好……”
“沒好才要去。”
長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嘴角微微勾起,
“本宮倒要看看,謝擎蒼敢不敢當著全京城百姓的面,攔著一個重傷的小郡王不讓進門。”
林嬤嬤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甚麼。
公主這是要……鬧大?
蕭無咎正睡得香,忽然被人搖醒。
他睜開眼,看見林嬤嬤那張焦急的臉,迷迷糊糊道:“嬤嬤,怎麼了?”
“郡王,公主讓您起來,跟您去攝政王府要人。”
蕭無咎愣了愣,忽然一個激靈坐起來。
“要人?要誰?神醫姐姐?”
林嬤嬤點頭。
蕭無咎的眼睛“噌”地亮了。
“去!當然去!”他掀開被子就往下跳,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哎喲——”
林嬤嬤連忙扶住他:“郡王慢點!您傷還沒好!”
“管不了那麼多了!”蕭無咎一邊穿衣裳一邊說,“神醫姐姐被關了好幾天了,我得去救她!”
他穿好衣裳,忽然想起甚麼,轉頭問林嬤嬤:
“嬤嬤,您說——我怎麼裝才能顯得特別慘?”
林嬤嬤:“……”
蕭無咎已經自顧自地盤算起來:“臉色要白,嘴唇要幹,走路要晃,說話要有氣無力——對了,還得時不時捂著傷口喊疼!”
他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還不夠慘,又伸手把頭髮揉亂。
林嬤嬤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想:
郡王啊郡王,您這哪是去要人,您這是去唱戲吧?
長公主的馬車從府裡駛出,往攝政王府的方向去。
馬車後面,還跟著一頂軟轎。
軟轎裡,蕭無咎半躺著,捂著傷口,一路哀嚎。
“哎喲——疼死我了——”
“神醫姐姐——你在哪兒啊——”
“母親——兒子快疼死了——您可一定要把神醫姐姐救出來啊——”
聲音之大,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
路邊的行人紛紛駐足,交頭接耳。
“那是誰家的馬車?”
“長公主府的。後面那轎子裡躺的,是小郡王吧?”
“小郡王怎麼了?怎麼傷成這樣?”
“聽說是為了救那個神醫夫人,被刺客傷的。如今神醫夫人被攝政王扣下了,小郡王這是去要人呢。”
“攝政王扣人?為甚麼?”
“誰知道呢。不過攝政王那人……嘖嘖……”
人越聚越多。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
等長公主的馬車駛到攝政王府門前時,後面已經跟了一長串看熱鬧的百姓。
蕭無咎在轎子裡聽著外面的動靜,心裡美滋滋的。
這麼多人都看著,謝擎蒼總不好意思不放人吧?
他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攝政王府的大門,就在眼前。
長公主的馬車在府門前停下。
林嬤嬤上前,對門房道:“長公主殿下求見攝政王。”
門房看著後面黑壓壓的人群,臉色都白了。
“這……小人這就去稟報!”
他一溜煙跑進去。
蕭無咎的軟轎也落了地。
他從轎子裡探出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府門,又看了一眼後面那些看熱鬧的百姓,忽然捂著傷口,大聲哀嚎起來:
“哎喲——疼死我了——我的傷口又裂開了——”
“神醫姐姐——你再不出來給我治傷——我就要死了——”
“謝擎蒼——你還我神醫姐姐——”
聲音淒厲,聽得圍觀百姓都忍不住議論:
“攝政王怎麼連個大夫都不肯放?”
“就是,小郡王傷成這樣,也太可憐了。”
“聽說那個神醫夫人是秦家女兒的後人,攝政王憑甚麼扣著不放?”
長公主坐在馬車裡,聽著外面的議論,嘴角微微彎了彎。
無咎這孩子,平日裡荒唐是荒唐了些,可關鍵時刻,還真管用。
她掀開車簾,看向攝政王府的大門。
謝擎蒼,本宮倒要看看,你今天放不放人。
謝擎蒼正在書房裡批閱公文,暗衛匆匆來報。
“王爺,長公主來了。”
謝擎蒼抬起頭,眉頭微挑:“哦?她來做甚麼?”
“說是……要人。”
暗衛頓了頓,
“還帶著小郡王。小郡王一路哀嚎,引了好些百姓跟著看熱鬧。如今府門外已經圍了幾百號人。”
謝擎蒼眯起眼。
長公主。
這個老女人,倒是會挑時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去——
府門外,黑壓壓的人群,把整條街都堵滿了。
蕭無咎的哀嚎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謝擎蒼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讓她進來。”
暗衛愣了愣:“王爺,那些百姓……”
“讓他們看著。”謝擎蒼轉過身,走回書案後坐下,“本王的府門,又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地方。想看,就讓他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