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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夜靜思

2026-03-15 作者:溪棠月

謝淵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燭火燃盡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月色移了半尺,久到他的腿都有些發麻。

可他依舊一動不動。

周芸娘離去前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

“妾身與沈姑娘的命,皆繫於您身上了。”

那些信紙,還在他懷中,隔著衣料,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複雜。

沈疏竹。你到底來幹甚麼?來尋我叔父報仇,所以拉上我給你們陪葬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不是的。

她不是那樣的人。

她若只想利用他,大可以繼續瞞著,大可以甚麼都不告訴他,大可以讓他繼續做那個甚麼都不知道的傻子。

可她讓周芸娘把一切都說出來了。

她把命交到他手上。

這般信他。

可……

謝淵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那些賬本,那些密信,那些足以讓謝家滿門抄斬的證據。

叔父真的做了這般事情?

他從小敬重的那個人,真的會通敵叛國、貪墨軍餉、殺害忠良?

他需要親眼看到。

他需要自己查清楚。

就像叔父說的“她如果是他的女兒,我又能對她如何?”

謝淵閉上眼,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咀嚼。

是啊。

如果她真是叔父的女兒,如果她真是他堂妹,他又能如何?

護她,是背叛謝家。

不護她,是背叛自己的心。

他站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是深淵,退後一步也是深淵。

謝淵深吸一口氣,睜開眼。

目光已經清明。

現在要做的,不是胡思亂想,而是鎮定。

莫亂陣腳。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前,將那幾頁信紙重新疊好,收入懷中。

然後他推開門,走向夜色深處。

夜色已深,長公主府的暖閣卻依舊燈火通明。

長公主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盞茶,卻許久沒有喝。

茶已經涼透了,她也沒察覺。

林嬤嬤站在一旁,看著她欲言又止。

“公主……”

“說吧。”長公主淡淡道,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出了甚麼事?”

林嬤嬤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公主,侯府和攝政王府那邊,出事了。”

長公主的手微微一頓。

那握著茶盞的手指,輕輕蜷了蜷。

“說。”

“那位冷夫人,是假的。”

林嬤嬤的聲音很輕,

“真正的冷夫人周芸娘,拿著亡夫的遺物找上門來了。”

長公主抬起眼。

那目光裡有幽深,有意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呢?”

“然後……”林嬤嬤頓了頓,“侯府沒有趕走那位假冷夫人。她被留在了攝政王府,聽候發落。”

長公主沉默了一瞬。

“攝政王府?”

“是。謝擎蒼親自扣下的人。”

長公主垂下眼,將茶盞放在几案上。

茶盞與案几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幾分。

假冷夫人。

被謝擎蒼扣下。

她想起那日在別苑,那個女子施針時露出的虎口胎記——淡粉色的梅花形。

那是她親手烙下的。

為了防止日後相認時被人冒認,那胎記的位置、形狀、大小,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可那女子的年紀……

長公主忽然頓住了。

年紀。

她一直在意年紀。

若那女子是她的女兒,今年應該十七歲。

可那冷夫人看起來,似乎要年長一兩歲。

所以她一直猶豫,一直觀望,一直不敢相認。

可現在——

假的冷夫人。

冒認的身份。

那年紀就不是問題了。

她可以是十八歲,也可以是十九歲,只要她想,她可以是任何年紀。

長公主的心跳越來越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某個方向——那是攝政王府的方向。

是她。

一定是她。

本宮的女兒。

可是?

她為何要冒認一個寡婦的身份?

她來京城,到底要做甚麼?

她和謝擎蒼,又是甚麼關係?

長公主攥緊窗欞,指節泛白。

“公主?”林嬤嬤上前一步,擔憂地看著她,“您怎麼了?”

長公主說。

“你去安排一下。就說.......就說本宮聽說冷夫人醫術高明,想請她過府為無咎換藥。誰知她卻被攝政王扣下了。本宮要的人,謝擎蒼總不能不給吧。”

林嬤嬤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公主,您這是……”

長公主彎了彎唇角。

那笑容裡有期盼,有忐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十八年了。”她說,聲音很輕,“本宮有些愧疚。”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

“不用相認也行。只是本宮的女兒必須活著,活得恣意灑脫。她可不能讓人囚了去。”

林嬤嬤用力點頭。

“老奴這就去安排!”

她轉身要走,長公主忽然叫住她:

“還有。”

林嬤嬤回頭。

長公主的目光幽深:

“本宮還要查明,本宮的女兒這些年到底生活在哪裡,和甚麼人在一起。”

林嬤嬤怔了怔,隨即鄭重點頭:

“老奴明白。老奴這就派人去查。”

林嬤嬤退出暖閣,快步穿過迴廊,來到一處偏僻的小院。

院中站著一個黑衣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那是長公主府的暗衛首領——影七。

“影七。”林嬤嬤壓低聲音,“公主有令。”

影七單膝跪地:“請嬤嬤吩咐。”

林嬤嬤看著他,一字一句:

“去查那位冷夫人——不,那位被扣在攝政王府的女子。查她這些年在哪裡生活,跟甚麼人在一起,所有的一切,越詳細越好。”

影七抬起頭:“是。”

他頓了頓,又問:“可有甚麼線索?”

林嬤嬤想了想,低聲道:

“她自稱姓沈,名疏竹,是秦舒蘭的女兒。秦舒蘭——就是當年那個從攝政王府逃出去的女子。”

影七瞳孔微縮。

秦舒蘭。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十八年前的舊事,雖然被壓了下去,可在長公主府,從來不是秘密。

“屬下明白。”他站起身,“七日之內,必有訊息。”

他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林嬤嬤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七日。

公主等了十八年,也不差這七日了。

林嬤嬤回到暖閣時,長公主依舊站在窗前。

那盞涼透的茶,還放在几案上,一動沒動。

“公主。”林嬤嬤上前,輕聲道,“影七已經出發了。”

長公主“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林嬤嬤猶豫了一下,又道:

“公主,老奴有一個提議。”

長公主轉過身,看著她。

林嬤嬤斟酌著措辭:

“與其我們自己去查,不如……請秦王妃過府一敘。”

長公主挑了挑眉。

林嬤嬤繼續道:“秦王妃是謝擎蒼的正妃,又是秦舒蘭的堂妹。這十八年來,她日日都在謝擎蒼身邊,知道的肯定比我們多。”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況且,聽說他們夫妻本就貌合神離。若能請她過來,直接問,或許更簡單,也更快速。”

長公主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她說,“明日一早,就去請秦王妃。就說本宮想念她了,請她過府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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