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燭火燃盡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月色移了半尺,久到他的腿都有些發麻。
可他依舊一動不動。
周芸娘離去前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
“妾身與沈姑娘的命,皆繫於您身上了。”
那些信紙,還在他懷中,隔著衣料,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複雜。
沈疏竹。你到底來幹甚麼?來尋我叔父報仇,所以拉上我給你們陪葬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不是的。
她不是那樣的人。
她若只想利用他,大可以繼續瞞著,大可以甚麼都不告訴他,大可以讓他繼續做那個甚麼都不知道的傻子。
可她讓周芸娘把一切都說出來了。
她把命交到他手上。
這般信他。
可……
謝淵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那些賬本,那些密信,那些足以讓謝家滿門抄斬的證據。
叔父真的做了這般事情?
他從小敬重的那個人,真的會通敵叛國、貪墨軍餉、殺害忠良?
他需要親眼看到。
他需要自己查清楚。
就像叔父說的“她如果是他的女兒,我又能對她如何?”
謝淵閉上眼,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咀嚼。
是啊。
如果她真是叔父的女兒,如果她真是他堂妹,他又能如何?
護她,是背叛謝家。
不護她,是背叛自己的心。
他站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是深淵,退後一步也是深淵。
謝淵深吸一口氣,睜開眼。
目光已經清明。
現在要做的,不是胡思亂想,而是鎮定。
莫亂陣腳。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前,將那幾頁信紙重新疊好,收入懷中。
然後他推開門,走向夜色深處。
夜色已深,長公主府的暖閣卻依舊燈火通明。
長公主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盞茶,卻許久沒有喝。
茶已經涼透了,她也沒察覺。
林嬤嬤站在一旁,看著她欲言又止。
“公主……”
“說吧。”長公主淡淡道,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出了甚麼事?”
林嬤嬤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公主,侯府和攝政王府那邊,出事了。”
長公主的手微微一頓。
那握著茶盞的手指,輕輕蜷了蜷。
“說。”
“那位冷夫人,是假的。”
林嬤嬤的聲音很輕,
“真正的冷夫人周芸娘,拿著亡夫的遺物找上門來了。”
長公主抬起眼。
那目光裡有幽深,有意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呢?”
“然後……”林嬤嬤頓了頓,“侯府沒有趕走那位假冷夫人。她被留在了攝政王府,聽候發落。”
長公主沉默了一瞬。
“攝政王府?”
“是。謝擎蒼親自扣下的人。”
長公主垂下眼,將茶盞放在几案上。
茶盞與案几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幾分。
假冷夫人。
被謝擎蒼扣下。
她想起那日在別苑,那個女子施針時露出的虎口胎記——淡粉色的梅花形。
那是她親手烙下的。
為了防止日後相認時被人冒認,那胎記的位置、形狀、大小,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可那女子的年紀……
長公主忽然頓住了。
年紀。
她一直在意年紀。
若那女子是她的女兒,今年應該十七歲。
可那冷夫人看起來,似乎要年長一兩歲。
所以她一直猶豫,一直觀望,一直不敢相認。
可現在——
假的冷夫人。
冒認的身份。
那年紀就不是問題了。
她可以是十八歲,也可以是十九歲,只要她想,她可以是任何年紀。
長公主的心跳越來越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某個方向——那是攝政王府的方向。
是她。
一定是她。
本宮的女兒。
可是?
她為何要冒認一個寡婦的身份?
她來京城,到底要做甚麼?
她和謝擎蒼,又是甚麼關係?
長公主攥緊窗欞,指節泛白。
“公主?”林嬤嬤上前一步,擔憂地看著她,“您怎麼了?”
長公主說。
“你去安排一下。就說.......就說本宮聽說冷夫人醫術高明,想請她過府為無咎換藥。誰知她卻被攝政王扣下了。本宮要的人,謝擎蒼總不能不給吧。”
林嬤嬤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公主,您這是……”
長公主彎了彎唇角。
那笑容裡有期盼,有忐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十八年了。”她說,聲音很輕,“本宮有些愧疚。”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
“不用相認也行。只是本宮的女兒必須活著,活得恣意灑脫。她可不能讓人囚了去。”
林嬤嬤用力點頭。
“老奴這就去安排!”
她轉身要走,長公主忽然叫住她:
“還有。”
林嬤嬤回頭。
長公主的目光幽深:
“本宮還要查明,本宮的女兒這些年到底生活在哪裡,和甚麼人在一起。”
林嬤嬤怔了怔,隨即鄭重點頭:
“老奴明白。老奴這就派人去查。”
林嬤嬤退出暖閣,快步穿過迴廊,來到一處偏僻的小院。
院中站著一個黑衣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那是長公主府的暗衛首領——影七。
“影七。”林嬤嬤壓低聲音,“公主有令。”
影七單膝跪地:“請嬤嬤吩咐。”
林嬤嬤看著他,一字一句:
“去查那位冷夫人——不,那位被扣在攝政王府的女子。查她這些年在哪裡生活,跟甚麼人在一起,所有的一切,越詳細越好。”
影七抬起頭:“是。”
他頓了頓,又問:“可有甚麼線索?”
林嬤嬤想了想,低聲道:
“她自稱姓沈,名疏竹,是秦舒蘭的女兒。秦舒蘭——就是當年那個從攝政王府逃出去的女子。”
影七瞳孔微縮。
秦舒蘭。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十八年前的舊事,雖然被壓了下去,可在長公主府,從來不是秘密。
“屬下明白。”他站起身,“七日之內,必有訊息。”
他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林嬤嬤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七日。
公主等了十八年,也不差這七日了。
林嬤嬤回到暖閣時,長公主依舊站在窗前。
那盞涼透的茶,還放在几案上,一動沒動。
“公主。”林嬤嬤上前,輕聲道,“影七已經出發了。”
長公主“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林嬤嬤猶豫了一下,又道:
“公主,老奴有一個提議。”
長公主轉過身,看著她。
林嬤嬤斟酌著措辭:
“與其我們自己去查,不如……請秦王妃過府一敘。”
長公主挑了挑眉。
林嬤嬤繼續道:“秦王妃是謝擎蒼的正妃,又是秦舒蘭的堂妹。這十八年來,她日日都在謝擎蒼身邊,知道的肯定比我們多。”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況且,聽說他們夫妻本就貌合神離。若能請她過來,直接問,或許更簡單,也更快速。”
長公主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她說,“明日一早,就去請秦王妃。就說本宮想念她了,請她過府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