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攬月閣的燭火燃了整整兩個時辰,謝淵卻依舊毫無睡意。
他站在窗前,望著攝政王府的方向,一動不動。
沈疏竹被扣在王府已經三日。
這三日裡,他想過無數種辦法——硬闖、求情、借秦家的力、甚至想過去找長公主。
可每一種辦法,都有風險。
每一種風險,都可能讓她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她讓他等。
她讓他信她。
可他等得心口像壓了塊巨石,喘不過氣來。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小侯爺。”
是周芸孃的聲音。
謝淵皺了皺眉,轉身走過去,開啟門。
周芸娘站在門外,穿著一身素衣,臉色蒼白得嚇人。她的眼眶微紅,像是剛剛哭過。
“嫂子?”謝淵愣了愣,“這麼晚了,您怎麼……”
周芸娘沒有回答。
她跨進門後,直直地跪了下去。
“嫂子!”謝淵大驚,連忙伸手去扶,“您這是做甚麼?快起來!”
周芸娘跪在地上,紋絲不動。
她抬起頭,看著謝淵,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小侯爺……”她的聲音發顫,“求您……救救我們。”
謝淵心裡一緊,用力扶她:“嫂子先起來說話!您這樣跪著,我受不起!”
周芸娘搖頭,執意跪著。
“您受得起。”她一字一句,“您若不答應,我就跪死在這裡。”
謝淵看著她,忽然明白了甚麼。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嫂子,您起來。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周芸娘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
謝淵將她扶起,讓她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周芸娘捧著茶盞,手還在微微發抖。
謝淵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嫂子,您說吧。到底出了甚麼事?”
周芸娘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思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謝淵:
“小侯爺,您是不是一直疑惑——沈姑娘為甚麼要把我藏在京郊?為甚麼不讓我和你們一起進侯府?”
謝淵點頭。
他確實疑惑過。
當初沈疏竹說周芸娘是盟友,卻把她安置在城外的小院裡,留下武婢保護她。
他一直以為是為了安全起見。
可現在看來,另有隱情。
周芸娘放下茶盞,深吸一口氣:
“小侯爺,我這一來,必是死路。這就是沈姑娘一直讓我待在京郊的原因。”
謝淵瞳孔微縮。
“死路?為甚麼?”
周芸娘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決絕,是恐懼,也是信任。
“因為我的手裡,”她壓低聲音,“握著了不得的東西。”
謝淵心裡一凜。
“甚麼了不得的?”
周芸娘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輕輕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吹動簷下的燈籠。
她關上門,走回謝淵面前,附耳過去,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
“冷白一直將軍中秘報,還有若干信件,更有幾本賬冊,往家裡寄。”
謝淵心頭劇震。
周芸娘退後一步,看著他:
“我草草看了兩眼,先是沒看懂。後來冷白亡故,我睹物思人,認真細閱,才發現端倪。”
謝淵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軍中秘報。
信件。
賬冊。
這些東西,會涉及甚麼,他不敢想。
“發現甚麼?”他的聲音有些發啞。
周芸娘看著他,沒有回答。
她忽然再次跪下,重重磕頭。
“砰”的一聲,額頭撞在地磚上,悶響迴盪在寂靜的夜裡。
“嫂子!”謝淵連忙去扶。
周芸娘卻不肯起,一連磕了三個頭。
然後她抬起頭,額頭已經泛紅,眼淚混著灰塵糊了滿臉。
“小侯爺。”她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妾身與沈姑娘的命,皆繫於您身上了。”
謝淵呆住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周芸娘,看著她額頭上的紅痕,看著她眼裡那絕望又期盼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為甚麼沈疏竹一直不讓周芸娘進城。
為甚麼沈疏竹寧可自己被扣在王府,也不肯動用那些證據。
為甚麼沈疏竹讓他等,讓他信她。
因為那些證據,一旦暴露,就是滅頂之災。
不只是謝擎蒼的滅頂之災,也是她們的滅頂之災。
謝淵深吸一口氣,彎下腰,雙手扶住周芸孃的胳膊。
“嫂子,起來。”
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
周芸娘抬起頭,看著他。
謝淵一字一句:
“我答應您。從今往後,您和疏竹的命,我護定了。”
周芸娘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
她終於站起身,卻又拉住謝淵的衣袖:
“小侯爺,您可要想清楚。那些東西,一旦被謝擎蒼髮現,您也會……”
“我知道。”謝淵打斷她,“我早就想清楚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望向攝政王府的方向。
“從她第一次進侯府那天起,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兩人重新坐下。
周芸娘擦乾眼淚,壓低聲音,將那些證據的內容一一道來。
冷白生前是謝擎蒼麾下的校尉,負責押運軍需。
他在軍中多年,漸漸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糧草數目對不上,軍餉發放有貓膩,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損耗”。
他開始暗中記錄,把每一筆可疑的賬目都抄下來,把每一封可疑的信件都留存副本。
後來,他發現了更可怕的事——謝擎蒼與北境敵國有往來。
他不敢聲張,只能把那些證據偷偷寄回家,讓周芸娘保管。
“他信裡說,”周芸孃的聲音發顫,“若他出了事,就讓我帶著這些東西,去找能信得過的人。”
謝淵沉默地聽著,面色越來越沉。
“那些東西,現在在哪?”
“藏在安全的地方。”周芸娘看著他,“沈姑娘說,現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我們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足夠大的靠山。”
謝淵點頭。
他明白。
這些東西,是她們最後的底牌。
也是她們最大的催命符。
“嫂子放心。”他沉聲道,“我會部署人手,保護好您,也保護好那些證據。”
周芸娘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小侯爺……”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
謝淵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嫂子,您先回去歇著吧。”
他說,“從明日起,我會派人暗中守著您。有甚麼事,隨時讓人來找我。”
周芸娘站起身,走到他身後。
“小侯爺。”
謝淵回頭。
周芸娘看著他,一字一句:
“沈姑娘讓我告訴您——她沒事。讓您別擔心,也別輕舉妄動。”
謝淵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微微彎了彎唇角。
“我知道。”他說,“我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