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內室,沈疏竹手裡的剪刀“咔嚓”一聲,剪開了謝淵肩頭的血衣。布料剝離,底下的景象讓人倒吸一口涼氣。
左肩胛處赫然一個拇指粗的血洞,周圍皮肉已經發黑髮紫,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著黑血,腥臭味瞬間瀰漫開來。
“這毒挺厲害”
沈疏竹眉頭瞬間鎖死。
玲瓏端著冒熱氣的銅盆剛進門,聽見這話:“那不是……得死人嗎?”
沈疏竹沒搭理她這句廢話,伸出手指,用力按壓傷口周圍的面板。
榻上那人雖然昏死過去,痛感還在,悶哼從喉嚨深處滾出來。
可即便疼成這樣,他那隻手,依舊死死扣著沈疏竹的手腕。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沈疏竹試著往回抽了抽。
紋絲不動。
這人屬螃蟹的嗎?
她嘆了口氣,放棄掙扎,轉頭看向玲瓏:“去把我那套銀針拿來,還有三七、白芷、甘草、半邊蓮。快!”
“哎!”玲瓏把盆一扔,轉身就跑。
沈疏竹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謝淵那張慘白的臉上。
謝淵現在躺在這兒,嘴唇沒半點血色,冷汗直冒,看著倒是有幾分可憐。
玲瓏動作麻利,很快把東西取來了。
沈疏竹單手操作,先用銀針封住他肩上的幾處大穴,截斷毒素蔓延的路。
隨後,她拿起一柄薄如蟬翼的小刀,在燭火上反覆烤了烤。
刀刃過火,泛起幽藍的光。
“按住他。”
玲瓏嚥了口唾沫,上前死死按住謝淵的肩膀。
沈疏竹眼神一凜,手起刀落。
刀鋒劃開皮肉,黑血瞬間湧出。
謝淵渾身劇烈一顫,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低吼,扣著沈疏竹手腕的那隻手驟然收緊,骨節泛白,差點把她的腕骨捏碎。
沈疏竹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手穩得可怕,一刀接一刀,將那些發黑腐爛的肉生生剜去。
血染紅了她的手指,順著指尖滴落在榻上的褥子上,暈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
直到腐肉剜盡,傷口裡終於流出了鮮紅的血。
沈疏竹長出一口氣,把小刀丟進托盤,發出噹啷脆響。
“還沒完。”
她俯下身,仔細審視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語氣凝重,
“這爛肉必須挖掉,毒血還得吸出來。咱們哪裡還有水蛭吧?”
玲瓏一愣,隨即點頭:“有,我養在水缸裡,裡面都是水蛭王。”
“去端來吧。”沈疏竹一邊擦手一邊說,“那玩意最能吸血,只是可惜了五年才能養出三條,今天或許要全用他身上了。”
玲瓏心疼得臉都皺成了包子,但還是乖乖去了。
沒一會兒,她端來一個小水缸。
缸底,幾條木棍粗細的水蛭糾纏在一起,蠕動著,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沈疏竹面不改色,用鑷子夾起一條,精準地放在那被挖空的傷口上。
水蛭王一碰到血腥味,瞬間興奮起來,瘋狂吸吮毒血。
沒過一會兒,那水蛭吸飽了毒血,身子一僵,死了。
沈疏竹立刻換了一條。
吸飽,死掉,再換。
迴圈往復。
地上很快多了好幾條發黑的水蛭屍體。
玲瓏在一旁看著,心都在滴血,眼淚汪汪地控訴:
“都是老孃伺候的祖宗啊!現在用了我七八條!小侯爺這條命要是撿回來,必須賠錢!賠玲瓏好多好多錢!”
直到謝淵傷口流出的血徹底變成了鮮紅,沈疏竹才停手。
“行了。”
她拿起旁邊的烈酒,直接倒在傷口上清洗。
“呃——!”謝淵疼得渾身抽搐。
沈疏竹動作不停,迅速敷上特製秘藥,熟練地包紮。
整個過程,那隻抓著她衣角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半分。
折騰完這一切,謝淵依舊沒醒。
毒性太烈,外傷處理了,內毒還在。
沈疏竹捏開他的下巴,強行灌下一大碗解毒湯:“不想死就給我嚥下去。”
湯藥入腹,沒過多久,謝淵就開始吐。
先是吐黑水,吐得昏天黑地,後來黑水沒了,就開始吐黃綠色的膽汁。
沈疏竹這才停手,又在他身上施了幾針。
謝淵的臉色終於從死灰轉為慘白,呼吸也稍微平穩了些。
但他依然陷在夢魘裡。
眉頭緊鎖,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說甚麼。
沈疏竹湊近了些。
“嫂子……”
聲音沙啞粗糲,像是砂紙刮過石頭。
“別怕……我護著你……”
沈疏竹正在給他擦汗的手猛地一頓。
旁邊的玲瓏聽得真切,忍不住小聲嘀咕:“小姐,他對嫂子的執念可真深啊,都昏迷了還惦記著呢。”
沈疏竹沉默片刻,垂下眼簾,繼續手上的動作。
“他也許已經知道,”她語氣很輕,聽不出情緒,“我不是真嫂子,而是假嫂子了。”
玲瓏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八卦之魂熊熊燃燒:“那他還……小姐,這也太那啥了吧?這算純愛了吧?”
沈疏竹正在給他放血的手指微微一抖。
這一抖不要緊,銀針直接刺深了半寸。
“嘶——”
謝淵在昏迷中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玲瓏嚇得趕緊捂住嘴,不敢再多嘴。
她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小姐。
沈疏竹臉上依舊平靜如水,可若是細看,便能發現那晶瑩的耳根,不知何時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玲瓏默默移開目光,心裡暗戳戳地想:小姐啊小姐,您這手抖得,可比小侯爺的傷嚴重多了。
夜色漸深,窗外更深露重。
沈疏竹處理完最後一處傷口,在銅盆裡洗淨手上的血汙,站直了身子。
腰痠背痛。
她低頭看著榻上的人,呼吸平穩,算是從鬼門關搶回來了。
“玲瓏。”她輕聲吩咐,“你去福伯那走一趟。”
玲瓏一愣:“去那兒做甚麼?大半夜的。”
“打掩護。”
沈疏竹說,
“就說小侯爺今夜留宿軍營,有緊急軍務,不回來了。讓他院子裡的人都歇下,別等,免得露餡。”
玲瓏接過衣裳,遲疑地看了看沈疏竹,又看了看榻上:“那小姐您呢?”
沈疏竹沒說話。
她重新走回榻邊,在床沿坐下。
玲瓏看著她略顯疲憊的側臉,忽然明白了甚麼,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多問,轉身出了門。
藥廬裡,只剩下孤男寡女。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沈疏竹低頭,看著那隻緊緊攥著自己衣角的大手。
從進門到現在,哪怕疼得死去活來,他都一直沒鬆開過。
她試著再次抽了抽。
還是抽不動。
這人是把這塊布當成命了嗎?
沈疏竹無奈地垂下眼,不再嘗試。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任由他攥著,看著燭火一點一點燃盡,看著窗外的夜色一點一點變淡。
今夜很長。
可她不想走。
與此同時,謝擎蒼站在陰冷的密室裡,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一攤早已乾涸的血跡。
血跡從密室門口一路延伸到院子裡,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王爺。”
一名黑衣暗衛跪在身後,瑟瑟發抖,“屬下無能,讓他跑了。”
謝擎蒼沒有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
“跑的誰?”
暗衛頓了頓,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滴:
“天色太暗,那人穿著夜行衣,蒙著面,看不清面目。但身手極好,殺了咱們八個人,硬生生衝出去了。”
謝擎蒼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笑聲在空蕩的密室裡迴盪,讓人毛骨悚然。
“八個人。”
他重複了一遍,手指輕輕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能單槍匹馬殺我八個頂尖暗衛還能逃走的人,這京城裡屈指可數。”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落在那攤血跡延伸的方向。
“謝淵。”
暗衛大驚,連忙低下頭:“屬下這就去查。”
“不必查了。”謝擎蒼抬手打斷,“除了他,沒別人。”
他緩步走到密室門口,負手而立。
“我那個好侄兒,倒是比我預想的來得快。”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興奮,“可惜啊……”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抹陰毒的光。
“怎麼就中了我的毒箭呢!這見血封喉的毒,世上沒幾人能解吧!”
“我們謝家的單傳啊!”
暗衛試探著問:“王爺的意思是……小侯爺他必死無疑?”
謝擎蒼沒有直接回答。
他望著夜色深處,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越來越扭曲。
謝淵啊謝淵,你中了我的毒,還能活幾天呢?
就算你命大,活著回來,你又能查到甚麼?
查到沈疏竹是我的“私生女”?
查到你自己愛上了有血緣關係的“親堂妹”?
那才好玩呢。
這種倫理崩壞的戲碼,才是最殺人誅心的毒藥。
他轉身離去,衣袍翻飛,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
“繼續盯著隔壁侯府。若有訊息,隨時來報。”
“等下走,將櫃裡那枚解毒丹給王妃送去,就說本王的好侄兒危在旦夕,叫她把丹藥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