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大門口今兒個格外熱鬧。
七八個太醫署的老頭排成一溜,手裡捧著藥箱,一臉無奈。
他們是被寧安郡王蕭無咎硬生生拽出來的,名頭好聽叫“切磋醫術”,實際上連跟誰切磋都兩眼一抹黑。
“郡王爺,您說的那位神醫,到底在哪兒啊?”
打頭的張御醫縮著脖子,聲音都在抖。
蕭無咎一身錦袍,左耳那枚血色寶石耳墜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暈。
他斜倚在門框上,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急甚麼?本郡王帶你們來,那是給你們開天眼——別以為太醫署出來的就是華佗在世。”
說完,他抬腿就要往裡硬闖。
“鏘”的一聲輕響。
一道人影橫在門前,快得像鬼魅。
謝淵面沉如水,右手拇指頂開劍鞘三寸,寒光逼人:“郡王,請回。”
“喲,小侯爺親自看大門?”
蕭無咎眉毛一挑,笑嘻嘻地從懷裡摸出一塊金燦燦的牌子晃了晃:
“本郡王可是奉旨辦事。這是陛下御賜的通行金牌——耽誤了太醫署的公幹,這罪名你扛得住?”
謝淵眼皮都沒抬,目光在那塊金牌上停了一瞬,眼底寒意更重。
這哪裡是公幹,分明是拿雞毛當令箭。
偏偏這根“雞毛”,重得能壓死人。
兩人大眼瞪小眼,空氣裡火星子亂濺。
就在這時,一道素淨的身影從影壁後轉了出來。
“小侯爺。”
沈疏竹的聲音清清冷冷,像大熱天裡潑下來的一盆冰水。
謝淵身形一僵,下意識側身讓出半步路。
她走上前,對著蕭無咎福了一禮,臉上沒甚麼表情:“郡王若想切磋,改日再來。今日我要出城採藥,沒空。”
蕭無咎眼睛瞬間亮了,那模樣就像聞著腥味兒的貓。
“採藥好啊!”
他站直了身子,剛才那股懶散勁兒瞬間餵了狗:“本郡王正好閒得發慌,同去同去!這荒山野嶺的,怎麼能讓神醫姐姐一個人去?”
謝淵臉色黑得像鍋底:“郡王——”
“小侯爺把心放肚子裡,本郡王一定護好神醫姐姐。”
蕭無咎根本不給謝淵說話的機會,轉身衝那幫老御醫揮揮手:“行了,都散了吧,各回各家,改日再切磋。”
老御醫們面面相覷,緊接著如蒙大赦,跑得比兔子還快。
沈疏竹眉頭微蹙,看了蕭無咎一眼,沒再多費唇舌,轉身徑直往馬房走。
蕭無咎屁顛屁顛地跟上去,活像條甩不掉的尾巴。
謝淵站在原地,看著那一紅一白兩道身影越走越遠,指節攥得咔咔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回頭衝親衛低吼:“備馬!暗中跟著!要是那姓蕭的敢動手動腳,直接剁了他的爪子!”
迴廊拐角處。
采苓探出半個腦袋,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她今兒特意起了個大早,把自己收拾得花枝招展,本想著在前院製造個“偶遇”,誰承想剛露頭就撞見這麼一出大戲。
那個穿錦袍的公子哥是誰?
長得跟畫裡走出來似的,怎麼也圍著那個寡婦轉?
采苓咬著嘴唇,心裡酸得直冒泡。
這寡婦到底給這些男人灌了甚麼迷魂湯?
小侯爺也就罷了,畢竟低頭不見抬頭見。
可這位貴公子又是哪路神仙?怎麼一個個都跟沒見過女人似的,上趕著往她跟前湊?
難道……真是因為“要想俏,一身孝”?
采苓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蛋。
她也不差啊!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段有身段,憑甚麼就沒個貴公子追著她跑?
不行,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在府裡兩眼一抹黑,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思來想去,也就那個看門的福伯看著稍微順眼點。
那老頭在府裡混了幾十年,肯定知道點門道。
打定主意,采苓提著裙襬,一溜煙往門房跑去。
門房裡頭。
福伯正翹著二郎腿曬太陽,手裡捧著紫砂壺,眯著眼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采苓剛跨進門檻,還沒來得及張嘴。
福伯就睜開眼:“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不是讓你在偏院老實待著嗎?”
“福伯,我……”采苓被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
福伯擺擺手,一臉嫌棄:“趕緊回去。要是讓小侯爺撞見你亂跑,仔細你的皮。”
采苓站在原地沒動,腳底下跟生了根似的。
她咬了咬牙,終於忍不住把心裡的不甘全倒了出來:“福伯,我是王妃送來伺候小侯爺的!憑甚麼那個寡婦能在前院晃悠,我就得縮在偏院當隱形人?我哪點比不上她?”
福伯手裡的茶壺頓在半空。
他放下茶壺,慢吞吞地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采苓一番。
那眼神不帶半點溫度,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次品。
“比她強?”
福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黃牙:“丫頭,口氣不小啊。”
“她能把只剩一口氣的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你會嗎?”
采苓一愣,沒吭聲。
“她能治好那些貴女們羞於啟齒的疑難雜症,讓全京城的夫人都欠她人情,你能嗎?”
采苓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她能讓小侯爺在藥廬外面跟個傻子似的站一整宿,你行嗎?”
福伯端起茶壺,滋溜喝了一口,語氣涼颼颼的:“丫頭,長得俏不俏那是次要的。關鍵是——人家手裡有真本事,那是保命的絕活。你呢?你有甚麼?”
采苓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她有甚麼?
她會端茶倒水,會鋪床疊被,會看人臉色,還會……暖床。
對啊!她是王妃送來給小侯爺暖床的通房丫頭!
采苓猛地抬起頭,眼底燃起兩團火苗:
“福伯,王妃送我來,本來就是為了伺候小侯爺起居的。要不……只要我主動點,幫小侯爺暖個床……”
“噗——”
福伯一口茶全噴在了地上。
他瞪著眼睛,像看傻子一樣盯著采苓看了半晌,忽然樂了。
那笑容慈祥得有些詭異。
“行啊。”福伯點了點頭,一臉鼓勵,“有志氣。你自己加把勁,去試試。”
采苓眼睛瞬間亮了:“真的?您不攔我?”
“攔你幹甚麼?”
福伯擺擺手,
“去吧,回去好好捯飭捯飭,抹點香粉。看看小侯爺是怎麼把你扔出來的。”
采苓已經轉身跑出去好幾步,聽到這話又停下來,回頭不服氣地喊:
“扔出來?不可能!小侯爺也是男人,送上門的肉還能不吃?我又不是醜八怪!”
說完,她生怕福伯反悔似的,提著裙襬跑得飛快,一溜煙沒影了。
福伯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搖了搖頭,重新端起茶壺。
“傻丫頭。”
他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涼薄:“小侯爺是不吃人。”
“可他那把劍,砍起人來是不眨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