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大門外。
謝淵巳時三刻便已站在此處。
福伯第三回遣小廝來請他用早膳,都被他一句“不餓”擋了回去。
老管家立在門房裡,望著自家侯爺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樣,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勸不動,也不想勸了。
遠處,一輛青帷小車緩緩駛來,碾過青石板路。
謝淵的背脊倏然繃緊。
車簾掀開,玲瓏率先探出身來,利落地跳下馬車,回身去扶。
謝淵的手已經抬到了半空。
“夫人,我扶您。”
玲瓏不著痕跡地側身,靈巧地頂開了謝淵的位置,穩穩當當地將手遞進了車簾裡。
謝淵的手懸在空中。
沈疏竹從車廂內探出身來。
三日不見,她依舊是那副素淨的模樣,月白衫子,烏髮僅用一枚銀簪挽起,面色比離府時紅潤了些許。
她彷彿沒有看見那隻僵在半空的手,只將纖細的手指輕輕搭上玲瓏的腕,穩穩下了馬車。
謝淵收回手,負在身後,指節攥得發白。
“嫂嫂一路辛苦。”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平穩,
“觀中可還清淨?齋飯可還習慣?”
“多謝二叔掛念。”
沈疏竹微微福身,垂著眼簾,聲音輕柔而疏離,
“觀中清幽,抄經也順遂。”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二叔那日……遣人送的糕點,玲瓏嚐了,說是極好。”
“玲瓏嚐了”四個字,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紮在他心口。
不是她嘗的。
是丫鬟嘗的。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嫂嫂喜歡便好。”
沈疏竹沒有再應,只微微頷首,扶著玲瓏,繞過他,步履從容地邁入了侯府的大門。
謝淵立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
攝政王府,正院暖閣。
謝清霜難得沒有穿那身招搖的緋紅織金裙,只著一襲鵝黃繡蘭草紋的春衫,端端正正坐在秦王妃下首,竟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模樣。
秦王妃倚在榻上,手裡握著一卷賬冊,眼皮都未抬。
“母親。”
謝清霜開口,聲音比平日裡軟了幾分,
“女兒有一事想求您示下。”
“說。”
“長公主殿下三日後在別苑設宴,廣邀京中女眷,聽說連茶商布賈家的女眷都發了帖子,最是熱鬧不過。”
謝清霜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漫不經心,
“女兒想著,那位寡婦,入京後整日窩在藥廬裡,連王府都來得少,著實悶壞了。不如帶她去散散心?”
秦王妃終於抬起眼,目光不鹹不淡地掃過女兒精心修飾過的面容。
“你會這般好心?”
謝清霜被噎了一下,旋即揚起一個自認為無辜的笑:
“母親,您把女兒想成甚麼人了?女兒不過是瞧著那沈夫人可憐,無親無故的,堂兄又整日不在府中……”
“她無親無故,你便喚她‘那個寡婦’?”秦王妃語氣平平,卻帶著刀。
謝清霜臉色一僵,連忙改口:“是女兒失言了。冷夫人,冷夫人。”
秦王妃沒再追究,垂下眼簾,指尖緩緩翻過一頁賬冊。
暖閣裡安靜了片刻,只聞珠簾輕碰的細碎聲響。
“長公主的宴會,”
秦王妃緩緩開口,
“確實不拒寒門,連販夫走卒家的女眷都可入席。你帶她出去走走也好。”
謝清霜眼睛一亮,正要應聲。
秦王妃卻忽然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女兒臉上,那眼神裡沒有平日的縱容,只有洞穿一切的銳利:
“霜兒,你心裡打甚麼主意,母親一清二楚。”
謝清霜的笑容僵在嘴角。
“你那日去侯府‘探望’,回來後砸了一套茶盞,攆了兩個丫鬟,還罰了院裡灑掃的婆子跪了一夜。”
秦王妃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
“你當本宮不知道?”
謝清霜臉色白了又紅,絞緊了手中的帕子,卻不敢辯解。
秦王妃看著她,良久,將手中的賬冊緩緩合上。
“你想帶她去,便帶她去。”
她的語氣忽然淡了下來,聽不出喜怒,
“整日窩在藥廬裡,確實也悶。”
謝清霜愣住。
她原以為母親會阻攔,會盤問,會像從前那樣告誡她“不要多事”。
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辯解的理由。
可母親只是說:帶她去吧。
謝清霜怔怔地望著母親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忽然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多謝母親。”
她低下頭,斂去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女兒……女兒告退了。”
她起身行禮,退出了暖閣。
腳步聲漸遠。
劉嬤嬤上前,替王妃續了一盞熱茶,低聲道:“王妃,您明知郡主她……”
“我知道。”
秦王妃端起茶盞,卻沒有飲,只是望著茶湯上細密的浮沫,
“霜兒這孩子,心思淺,藏不住事。她想讓沈氏在宴上難堪,本宮豈會看不出。”
“那您還……”
秦王妃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窗外那一角陰沉的天色,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舒蘭姐姐當年,便是總躲在自己的藥廬裡,不肯出門。”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入靜水的落葉,
“後來……便再也沒有機會出門了。”
劉嬤嬤沉默。
“那孩子太像姐姐了。”
秦王妃垂下眼,
“整日窩在藥廬裡,對著那些花花草草,不言不語。本宮看著,心裡不落忍。”
“王妃仁善。”
“仁善?”
秦王妃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有幾分自嘲,
“哪裡是甚麼仁善之人。不過是……想替姐姐做一點,當年沒能為她做的事罷了。”
至於霜兒那些小心思。
她慢慢飲了一口茶。
長公主的宴會,確實是散心的好去處。
沈疏竹在侯府困得太久,也該出去走走,見見人,透透氣。
至於那些魑魅魍魎
她放下茶盞,瓷蓋與杯沿相碰,發出清脆的輕響。
該來的,總會來。
正好,也讓她看看,那孩子究竟有多少分量,能在這吃人的京城裡,走出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