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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7章 夜風漸起

2026-03-15 作者:溪棠月

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謝淵眼底那一簇剛燃起來的火,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滅了個乾淨。

出來的是玲瓏。

玲瓏瞅著門口的謝小侯爺,心裡頭直翻白眼。

這可是真黏人。

都說謝小侯爺殺伐果斷,怎麼到了自家小姐跟前,就跟沒斷奶似的?

這是得了渴膚症?還是天生就是個黏人精啊?

心裡吐槽歸吐槽,面上功夫還得做足。

玲瓏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參見侯爺。”

謝淵往她身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

那一瞬間的失落,濃得化不開。

“嫂嫂她?”

“夫人很好。”

玲瓏擋在門口,

“這會兒已經淨了手,開始抄往生經卷了,不便離開。侯爺,您來觀裡幹嘛?這天一觀的規矩您是知道的,男客止步,您進不去的哦。”

謝淵抿了抿唇。

他當然知道進不去。

他也沒想進去。

“我知道。”

他低下頭,從懷裡把那個護了一路的油紙包掏出來。

油紙包被他體溫捂著,還熱乎著。

“我擔心觀裡的齋菜清淡,嫂子吃不喜歡。這是城南那家的桂花慄粉糕,剛出鍋我就買了,揣在懷裡,還是熱的。”

他把糕點遞過去,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才鬆開。

“你記得給嫂子。”

玲瓏接過那包糕點。

隔著油紙都能聞見甜味兒。

她沒忍住,白了這位痴情種一眼:“知道,知道,我絕對不會偷吃。”

謝淵一愣,急忙擺手解釋:“不是,玲瓏也能吃的。”

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哪還有半點廣義侯的威風。

玲瓏嘆了口氣。

“侯爺,天黑透了。”

她指了指身後黑黢黢的山道,

“您回去小心些,這山路不好走的。夫人既已開始抄經,今夜是斷不會見客了。”

說完,她也沒再多言,轉身進了門。

大門“砰”地一聲合上。

把那一地清冷的月光,連同那個孤零零的男人,都關在了外頭。

玲瓏提著那包桂花慄粉糕,穿過迴廊。

糕點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心裡頭又是一陣腹誹:大老遠從京營快馬趕來,就為了送一包糕點?

還巴巴地在門外站著,像個等糖吃的傻小子。

這謝家的人,是不是腦子裡都缺根筋?

推開聽松院的門。

屋裡燈火通明。

沈疏竹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的不是經卷,而是周芸娘留下的那個油布包。

那些密密麻麻的冊子攤在桌上,她看得入神,連玲瓏進來都沒抬頭。

玲瓏眼尖,一眼就認出那是今日剛到手的“罪證”。

小姐竟然就這麼攤在桌上,也不避人。

“小姐。”

玲瓏把糕點往案邊一擱,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

“謝小侯爺來了。”

沈疏竹翻書的手指頓了一下。

“在觀門外頭站著呢。說怕觀裡齋菜您吃不慣,專程去買了桂花慄粉糕,還熱著,讓我務必帶給您。”

玲瓏頓了頓,學著謝淵那副認真又笨拙的口吻:“‘玲瓏也能吃的。’——這是原話。”

沈疏竹抬眼。

目光落在那個油紙包上。

只淡淡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重新落回手裡的冊子上。

“放著吧。”

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

玲瓏眨了眨眼,肚子裡的饞蟲勾了起來。

“您不吃?”她試探著問,“小姐若說不吃,我可就不客氣了啊。”

沈疏竹沒搭腔。

那就是默許了。

玲瓏也不客氣,麻利地解開油紙。

一股子桂花甜香瞬間在屋子裡炸開。

她拈起一塊送進嘴裡。

桂花香,慄粉糯,甜得恰到好處,還帶著點餘溫。

“唔……”玲瓏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嘀咕,“手藝倒是不錯,難怪巴巴地送來……”

沈疏竹翻過一頁,連眼皮都沒抬。

窗外,風颳得更緊了,竹葉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玲瓏一口氣吃了兩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終於忍不住又開了口。

“小姐,那小侯爺還站在外頭呢。”

她往窗外努了努嘴。

“天都黑透了,山路又滑,他一個人傻站著也不是個事兒啊。您看……”

沈疏竹終於從紙頁間抬起頭。

那雙眸子裡,平靜無波。

“他站在外頭,是他的事。”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他是侯爺,有親兵護衛,輪不到你我操心。”

玲瓏抿了抿唇,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她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塊糕點。

忽然覺得有點咽不下去了。

這也太狠心了。

天一觀外。

夜風捲著落葉,打著旋兒地往人衣領子裡鑽。

謝淵還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手裡死死攥著韁繩,指節泛白。

親兵牽著馬候在不遠處,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催,也不敢靠太近。

他們實在想不通。

自家侯爺放著好好的覺不睡,大老遠跑來,就為了送一包糕點?

送了就走便是,為何還要站在這風口裡,望著那扇死活不開的山門?

謝淵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

或許是在等她的一句“收到了”。

或許是在等她的一句“很好吃”。

又或許……

是在等一個根本不可能出現的、隔著門扉的遙遙相望。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傻。

很可笑。

很不像話。

可他就是不想走。

這扇門她進得,他卻進不得。

他在門外的黑暗裡,她在門內的燭火下。

明明相隔不過數十丈,卻像隔著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天塹。

二叔說得對,他沒有身份。

不是兄弟,不是丈夫,甚至連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能站在這裡。

守著一包註定會涼透的糕點,和一腔不敢宣之於口的妄念。

良久。

遠處傳來親兵小心翼翼的提醒:“侯爺,天全黑了,山路溼滑……”

謝淵身形晃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

那裡空落落的。

“回府。”

兩個字,說得極輕,很快就被夜風吹散了。

他翻身上馬。

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道緊閉的山門。

策馬,消失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夜風捲過老槐樹,發出一陣嗚咽般的聲響。

門內。

聽松院的燈火依舊安靜地亮著。

燭火下的人,始終沒有抬過頭。

沈疏竹獨自坐在燈下。

面前攤著周芸娘用命換來的東西。

冊子、密信。

每一頁都翻過,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她的復仇棋局上,又多了一枚重量級的棋子。

這才是正事。

這才是她該關心的事。

外間傳來玲瓏綿長的呼吸聲,那丫頭沒心沒肺,早就睡熟了。

沈疏竹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冊子。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案角。

那包桂花慄粉糕,油紙敞開著,孤零零地擱在那兒。

早已涼透了。

她靜靜看了片刻。

然後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拈起一塊,送入口中。

糕是涼的。

桂花香還在,慄粉依舊軟糯,只是沒有了溫熱時的那股子綿軟勁兒,硬邦邦的。

她慢慢咀嚼,嚥下。

將剩下的半塊放回油紙上,起身,走到窗邊。

推開窗。

一股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今日謝淵站在門外的樣子。

她雖然沒出去,卻聽玲瓏說了。

騎馬從京營趕到城南,繞路買了糕點,又馬不停蹄追到天一觀。

在門外像根木頭樁子一樣等了半個時辰。

只為了送一包“還是熱的”的糕點。

然後被玲瓏三言兩語打發回去。

像個傻子。

真像個傻子。

沈疏竹垂下眼,將窗扉輕輕合上。

糕點太甜。

膩得慌。

她不愛吃甜的。

只是今日……

不知為何,嚥下那口冰涼時,喉間竟有些發澀。

定是夜裡風大,吹著了。

她回到案前,重新翻開那本尚未讀完的冊子。

將那一瞬間的失神,連同那半塊涼透的糕點,一併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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