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寧看著情緒激動的文城，又接著平靜的問出了另外一個問題。
“你還記不記得在我們出發前，那些因為違反規定被莫名其妙趕出安全區的工人？”
“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安全區裡的倖存者，必須無休止地工作，幾乎沒有任何休息日可言？”
“還有，我們一路上搜集物資那麼困難，可安全區裡的超市，貨架上的東西卻好像永遠都填不滿。”
“我們見過他們的農田嗎？見過他們的大型物資倉庫嗎？沒有！那東西是源源不斷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難道還說明不了問題嗎？”
江雨寧的聲音不大，但卻字字句句都直入幾人心裡。
一時間，車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文城，還是初九和李強。
他們似乎從未思考過這些問題，或者說，他們下意識地忽略了這些在末日背景下顯得不合理的細節。
如今這些事情被江雨寧放到了表面，一時間難以接受。
文城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似乎想用這種方式來壓制內心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平穩一些。
“這些事情，上面自然有專門的人去安排，我們不需要知道那麼多。”
“江雨寧，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安全區，現在外面會有多少人死掉？它至少給了大部分人一個活下去的地方。”
“沒錯。”
江雨寧沒有反駁，反而點了點頭，平靜地承認了這一點，“安全區的確保護了很多幸存者，這一點毋庸置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車內的幾人，然後一字一句地問道：“但如果這種保護，是建立在把我們當成可以隨時犧牲和利用的消耗品的前提下……你猜，還會有那麼多人爭先恐後地想要進去嗎？”
此話一出，文城徹底陷入了沉默。
初九和李強也緊緊抿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活著。
可如果活著的代價是被圈養，被利用，最後像垃圾一樣被丟棄，那樣的活著，和死了又有甚麼區別？
車子在風雪中繼續行駛。
暖氣明明開得很足，可每個人都感覺遍體生寒。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中，一直安靜待在江雨寧懷裡的團團突然動了動。
她抬起小腦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認真開口：“窩相信媽咪！”
小傢伙的聲音清脆響亮，打破了車內的沉寂。
“如果你們不相信媽咪，那窩就和媽咪離開這裡！窩們自己走！”
聽著團團這番話，文城幾人的神色都變得複雜起來。
一個孩子都能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而他們這些自以為是的成年人，卻在現實和信仰的夾縫中痛苦掙扎。
江雨寧摸了摸閨女的頭，心裡暖洋洋的。
還是自家小棉襖貼心。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文城和初九，語氣緩和了下來：“我知道這件事對你們的衝擊很大，需要時間消化，我不強求你們立刻相信我。”
“但在你們做出最終選擇之前，我希望這件事不要向車隊的其他人透露。我們還在遠征的路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起恐慌，造成不必要的意外。”
“這一點，關乎到整個車隊的安危。”
初九立刻點頭：“老大你放心，我嘴巴嚴得很，絕對不亂說！”
開車的李強也趕緊表態：“沒錯，您放心，我甚麼都不會說的。”
所有人都給出了回答。
唯獨文城，他只是沉默地看著面前攤開的地圖。
他沒有抬頭，最終從喉嚨裡發出一個低沉的音節。
“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雪也小了許多。
在夜幕完全降臨之前，他們的越野車終於抵達了地圖上標記的第一個休整點。
車隊的其他車輛已經先一步到達，正圍成一個圈，將加油站的便利店護在中間，形成了一個臨時的防禦營地。
車子一停穩，文城便一言不發地推門下車，徑直走向其他車輛，開始檢查情況，安排守夜人員，彷彿想用忙碌來麻痺自己。
團團在溫暖的車裡又睡著了，小嘴微微嘟著，睡得香甜。
江雨寧找來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後，也準備下車去看看情況。
“老大。”
初九忽然叫住了她。
江雨寧回過頭，只見初九臉上帶著一絲猶豫，“老大，你……你別生文城的氣。”
“當初末日剛開始的時候，我和他被困在學校的宿舍樓裡，整整半個月，沒吃的沒喝的，外面全是喪屍。如果不是李司令帶人衝進來救了我們，我倆早就餓死或者變成喪屍了。”
“從那天起，我們就跟著李司令進了安全區，加入了軍隊。”
初九頓了頓，又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對他來說，李司令和安全區就是他的信仰，是救了他命的地方。所以……他不是壞人，只是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聽到這番話，江雨寧沉默一瞬，輕笑著嘆了口氣。
“我都明白，你放心，我沒那麼小心眼，說到底我們只是立場不同，選擇不同。”
她看著車外文城忙碌的背影，輕聲說道：“末日之下，每個人都有自己身不由己的理由，就算他最後還是選擇站在安全區那一邊，我也能理解。”
不過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初九聞言，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
“謝謝你，老大。”
江雨寧上前抱住初九，明明比她小的年齡，此刻卻像是個大姐姐般，安撫著。
“能在遠征的隊伍裡遇到你們，我很開心。”
“我也……”
“啊——！”
一聲尖叫瞬間打破了原本安靜的夜晚。
江雨寧和初九臉色驟變，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推開車門衝了出去。
尖叫聲是從車隊末尾傳來的，那裡停放著負責運載食物和飲用水的貨車。
兩人趕到時，只見幾個負責清點物資計程車兵正一臉驚恐地指著貨車的車廂，其中一個年輕士兵更是嚇得癱坐在雪地上，臉色慘白。
貨車的後車廂門大開著。
藉著周圍車輛的燈光，江雨寧清楚地看到，本該裝滿食物箱的車廂裡，赫然躺著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