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弟子們如蒙大赦,紛紛聚攏到白恆身邊。
他們彼此交換著驚魂未定的眼神,那眼神裡還殘留著面對影殤師伯威壓時的後怕,以及窺見宗門隱秘創傷的震撼與茫然。
白恆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她開始以清晰的條理,低聲而迅速地為他們同步會議中她所瞭解到的資訊,將這百年間宗門發生的劇變、師長們承受的重擔與要付出的代價,一一講清。
祁才他們的臉色,隨著白恆的每一句話,劇烈地變幻著。
會議迎來短暫的沉寂。
然而,這短暫的沉寂並未持續太久。
“奶奶滴,這是奔著趕盡殺絕來的啊!”炎烈他終於忍不了了,直接破口大罵。
“先是在戰場上明刀明槍地幹,打不過,就玩這種斷子絕孫的陰招!”
他胸膛劇烈起伏,周身空氣因高溫而扭曲,“這他媽是要挖我們玄天宗的根啊!讓整個世界都爛掉!這幫雜碎,其心可誅!”
“其心可誅?我看是百死莫贖!” 百鍊生甕聲甕氣地介面,巨大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兇光,“先是用人命堆,堆不過,就用這種陰毒玩意從內部瓦解……好,好得很啊!”
蕭遙指節敲擊桌面的節奏變得急促而凌厲,彷彿金鐵交鳴,他冷冷開口,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
“佈局五十年,滲透四域,目標直指我宗根基與未來。此絕非一時興起,乃蓄謀已久、步步為營的絕戶之計。其背後所圖,恐怕遠不止是復仇那麼簡單。”
“我更懷疑,這是一石二鳥,甚至一石多鳥之策!既打擊我宗,又能在整個修真界播撒混亂的種子,為他們後續的真正目的鋪路!”
“一切都過於巧合了,前前後後要說沒有聯絡,狗都不信。”這位素來以冷靜著稱的陣道大家,此刻也罕見地有些失態,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和驚悸。
此計真的太毒了!
林翠沒有立刻回應眾人的怒火,她的目光緊緊鎖在手中那枚血珠上。
她伸出纖長的食指,指尖縈繞著一縷極其精純、蘊含著磅礴生機的青木靈氣,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枚暗紅色的丹丸。
隨著她的靈識與靈力深入解析,她那原本溫和沉靜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眉頭越蹙越緊,臉色越來越難看,彷彿凝上了一層寒霜。
那青木靈氣反饋回來的資訊,不僅僅是能量的構成,更包含著一種……源自生命本源被強行剝離、扭曲、熔鍊時留下的……絕望而痛苦的“印記”!
她“看”到了無數模糊而破碎的生命光影在血珠深處哀嚎、掙扎,最終被碾碎、提純,化為最純粹的精元與魂力,卻被一股陰邪的咒力強行束縛、汙染,變成了滋養他人、卻腐蝕其道的劇毒!
“以凡人,或低階修士的性命、精血、乃至魂魄……為原料。”
“輔以至少十三種以上,用以激發潛力、透支本源、並混淆感應的陰損輔藥……腐心草、泣血花、怨嬰藤……”
她每報出一個名字,廳內的溫度似乎就下降一分。
“更令人髮指的是……他們竟還摻入了三十六種至陽熾烈的輔材——烈陽果、赤炎金晶、地心火蓮……以近乎煉器的手法,強行淬鍊融合,將這些至陽之物與至陰的魂血怨力粗暴地糅合在一起!”
“好一手‘以陽遮邪’!”
“用這些堂堂正正的陽剛靈材作為‘外衣’,來掩蓋其核心的汙穢與歹毒!不僅能極大削弱服用者的警惕,更能借助陽火之力,加速藥力發散,讓那邪毒更深入地侵蝕道基,令人防不勝防!”
“當真是……好的很啊!”
她五指猛地收攏,那枚血珠在她掌心被磅礴的青色靈氣瞬間泯滅,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林翠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兩柄淬鍊了萬年寒冰的利劍,掃過在場每一位同門。她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變得無比平靜,可這平靜之下,是足以焚天煮海的怒火與殺意。
“設計此物的人,是個洞察人心的瘋子,也是個精通丹道與煉器的絕世天才!”
“他深諳人性之貪婪,道途之艱難,才能炮製出如此令人難以抗拒的‘捷徑’。”
“但——”
“這種喪盡天良的東西,不該存於世!”
她斬釘截鐵地說完,那決絕的氣勢卻在下一刻微微一滯。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沉重的無力感,隨後又有些頹然地嘆道:
“只是…以我們目前的人力物力,縱有雷霆萬鈞之心,亦是…有心無力。”
她微微合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按了按眉心,那是她極少在外人面前顯露的疲憊。
眾人沉默。
君天辰緩緩開口:
“提前佈局五域九州,借五域大戰這個屍山血海撕開的缺口,如同瘟疫般大肆擴散傳播。”
“大戰之後,各方勢力元氣大傷,內部矛盾凸顯,對轄境的掌控力會降至冰點!”
“即便有勢力如我玄天宗一般,察覺到此物危害,意圖清剿……”
“又因各方霸主級勢力互相敵對,彼此猜忌,資訊隔絕,絕無可能真正聯手根除此患!”
“非但不會聯手,反而會因彼此懷疑導致互相掣肘,”
“好算計,當真是好算計!”
話音落下,君天辰竟是忍不住輕輕挑了一下眉。
這個挑眉,讓在場的所有峰主心頭都是一凜。他們太瞭解君天辰了,能讓他露出這種神情的……意味著他們面臨的對手,其棘手程度,恐怕遠超之前的任何一次危機。
“天辰……” 水柔忍不住輕聲喚道,帶著一絲探尋。
君天辰收回目光,眼中的星璇緩緩平息,重新歸於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看向林翠,淡淡開口:
“此局,甚妙。”
“但,並非無解!”
“首先,血珠的危害性不分敵我。”
“此物腐蝕道基,奴役心神,成癮性深入魂魄。它如同最貪婪的疫病,並不會因為你是播撒者就對你網開一面。佈局者麾下的人員,只要接觸、保管、甚至僅僅是長期研究此物,都有被其侵蝕、控制乃至反噬的風險。”
“一個依靠‘毒藥’來控制他人、達成目的的組織,其內部必然充斥著猜忌、恐懼與瘋狂。當毒藥成為權力的基石時,掌握解藥或更強毒藥的人,便會成為下一個‘王’。 此局看似穩固,實則其內部早已埋下了自毀的引信。他們或許能控制一時,但絕控制不了一世。反噬,只是時間問題。”
“其次,佈局者,並非真的無形無跡。”
“要完成如此規模的佈局,需要龐大的資源調動、精密的資訊傳遞、以及絕對忠誠或絕對受控的執行層。近五十年,能橫跨四域遍地開花,這意味著無數條線頭、無數次交接、無數個知情或半知情的節點。”
“只要它還在運轉,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因為,任何行動,尤其是如此規模的行動,都受制於一個最簡單的法則——它不可能同時滿足三點:絕對安全、高效穩定、成本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