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發現的?”林翠繼續問道,她的聲音不高,卻讓議事廳內所有人的心神都為之牽引。
祁才略一沉吟,回答道:“我離開宗門,外出歷練時,是天玄歷500年。以此推算,最初隱約察覺到這種‘特殊丹藥’的傳聞,大約是在……天玄歷545年左右?”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顯然當時並未將此物放在心上。
“但當時,”祁才解釋道,眉頭微皺,似乎在努力回憶當時的細節,“它流傳的範圍極小,價格也高得離譜,動輒需百枚上品靈石,更像是一種只在最頂層的秘密拍賣會、或是某些傳承古老的隱世家族之間,作為‘壓軸奇物’流通的‘稀罕物’。而且其名頭也五花八門,時而被稱為‘赤精丸’,時而又叫‘魂源丹’,包裝極其神秘,賣家身份更是成謎。”
他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再加上我當時初出茅廬,在外州毫無根基與名望,人微言輕,根本接觸不到那個層級的資訊圈。即便偶爾聽到風聲,也只當是某種代價巨大的偏門秘藥,或是故弄玄虛的騙局。我對宗門訓誡不敢或忘,對此等來路不明、透著邪氣的東西,自是敬而遠之,並未深究。”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眼神也銳利了幾分:“真正讓它進入我的視野,並引起我高度警惕,是最近十年。”
“此物的流通範圍明顯擴大了,價格雖依舊不菲,但已不再是百枚上品靈石那般令人絕望,一些頗有家底的中下層修士也開始能接觸到。”
“更關鍵的是,其名稱在暗市中逐漸統一,多被稱為‘血魄’、‘血神丹’,指向性變得明確,關於其破境神效與隱秘副作用的流言也開始在特定圈子裡傳播。”
“我不是丹師,無法辨別其具體成分,”祁才坦誠道,“最初在北域黑市偶然見到此物時,一時好奇心起,思慮再三後,我便佯裝對此物感興趣的潛在買主,透過幾層關係,花費了不少靈石,才零星購得幾枚。”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林翠和諸位師叔伯,眼神沉凝,準備說出自己的判斷:“無他,此物給我的感覺,與百餘年前我尚未離宗時,在一次隨師門清理邪修巢穴的任務中,所見過的另一種名為‘血魄丹’的邪物,太像了!”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視線不經意間掃過了端坐一旁、微皺著眉頭的君天辰。
祁才心中猛地一跳,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突兀地冒了出來:
嗯?那是……君師叔嗎?
怎麼……模樣似乎與百年前我離去時,幾乎沒有變化?依舊是那般清俊的少年樣貌,眉眼乾淨得如同山間初雪,彷彿百載光陰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這念頭一閃而過,卻讓他有些恍惚。
修士隨著修為提升,駐顏有術是常事,但大多會停留在氣質成熟的青年或中年形態,象徵著歲月與修為的沉澱。
尤其到了元嬰期後,外貌基本定型,但眼神與氣度總會沉澱下時光的厚重。
如君師叔這般,始終保持著如此……純粹的少年感,實在是極其罕見。
不對,不止是外貌……
一絲疑慮爬上心頭,他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極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神念,悄然探向君天辰——他想確認一下,是否是自己感知有誤,或者師叔修煉了某種特殊的斂息術。
然而,神念反饋回來的結果,卻讓他心神劇震,險些失態!
等等……煉……煉氣期?!
他似是不信,以為是自身長途跋涉導致感知錯亂,又凝神仔細“看”去——那氣息流轉的模式,靈力波動的層次,分明就是最基礎不過的煉氣期修士!
甚至連煉氣大圓滿都算不上!
這怎麼可能?!
祁才的腦子嗡的一聲,幾乎一片空白。
百年前他離宗前,君師叔雖也常以煉氣期示人(據說是某種特殊的修煉狀態或偽裝),但偶爾無意間流露出的那一絲氣韻,也足以讓他這等修士感到自身如螻蟻仰望蒼穹,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淵渟嶽峙,深如瀚海!就目前外州所遇到的所有強敵,沒有一個能給他那種源自生命層次碾壓的窒息感!
絕非眼前這般……近乎真實的“孱弱”!
可現在……這是怎麼回事?
遭到難以想象的重創了嗎?
五域大戰?
這個猜測讓他心頭一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憤怒湧上。
若連君師叔這等人物都……那當年的戰況,究竟慘烈到了何種地步?
他不由得再次悄悄環顧了一下議事廳,試圖從其他師叔伯身上找到答案,或者至少是一絲線索。然而,這一看,卻讓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另一個不尋常之處——
廳內除了在座的九位峰主以及他們這些剛回來的弟子,竟然不見任何一位熟悉的長老身影!
那些看著他長大、或嚴厲或慈祥、氣息或渾厚或凌厲的老先生們,一個都不在!
往日裡,這等規格的議事,至少會有數位資歷最深的長老列席,提供建議或執行監督。可如今,這寬闊肅穆的議事廳,竟顯得有些……空蕩。
只有九位峰主。
一股寒意,比方才面對影師伯的威壓時更甚,悄然浸透了祁才的四肢百骸。
君師叔疑似修為盡毀,熟悉的長老們集體缺席……
這兩件事如同兩塊冰冷的巨石,重重砸在他的心頭。
他猛地低下頭,不敢再讓目光四處遊移,生怕被師長們察覺到自己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只知道五域大戰是玄天宗勝了,在近乎與世界為敵的情況下打贏了,玄洲得以保全,宗門的旗幟依舊在東域高高飄揚。
外界的傳聞也多集中於慕嚴宗主的絕世風采、諸位峰主力挽狂瀾的英姿,以及玄天宗那令人膽寒的強悍實力。
他曾為此自豪,為此振奮,覺得宗門果然如擎天巨柱,不可撼動。
但萬萬沒有想到,代價……會如此沉重。
“行了行了,你小子,內心戲還挺足。”
一個帶著幾分調侃的溫柔聲音在他身旁響起,同時,一隻溫涼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肩膀。
是水柔師叔。
“安啦,別自己嚇自己。”她語氣輕鬆,帶著幾分調侃,“一會兒震驚得眼珠子要掉出來,一會兒又難過得跟天塌了似的。”
去白恆那兒同步下資訊吧——她早已知曉君師叔與長老們的內情,正好幫你們捋捋前因後果,平復下你這亂跳的心。
她的目光又掃過旁邊同樣臉色變化弟子們。
“你們幾個也是。”
“都先別胡思亂想。跟著祁才,一起去白恆那兒靜靜心,定定神。”
水柔這才轉向主位上的林翠,語氣恢復了些許正式,但依舊帶著柔和:“翠姐,我看小傢伙們心神激盪,一時也難以繼續。不如會議暫停片刻,讓他們緩緩,消化一下。也正好讓我們喘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