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朗輕手輕腳地起身,沒有驚動任何人。
皮袍已經穿了三層,最外面是一件羊皮襖,厚實得能擋住北冥冬天的刀子風。他把長劍掛在腰間,乞顏鐵柱給的那把短刀別在靴筒裡,又在懷裡揣了兩包火藥和一把火摺子。
走出帳外的時候,冷風撲面而來,凍得他打了個寒噤。
天還沒亮,營地裡的篝火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堆堆灰燼在風中飄散。遠處有幾個哨兵在高坡上走動,身影模模糊糊的,像幾個移動的木樁。
雷凌已經在營地門口等著了,身後站著二十五個人,十五個是乞顏部落的漢子,十個是雷凌從北淵城帶出來的老兄弟。一個個都裹得嚴嚴實實,臉上蒙著防風的面巾,只露出一雙雙眼睛,在晨曦中亮得像狼。
馬已經備好了,都是呼延部落最好的馬,矮腳,長毛,耐寒,能在雪地裡連續跑兩天不歇腳。
楚朗翻身上馬,目光從二十五個人臉上掃過。
“都知道了?”
“知道了。”雷凌代表大家回答,“鷹愁峽,堵路,不殺人。”
“對,不殺人。”楚朗撥轉馬頭,“走。”
馬蹄踩在雪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隊伍在晨曦中離開營地,朝西邊行進。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楚朗回頭看了一眼,營地的火光已經變得很小了,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阿讓站在營門口,裹著那件大了好幾號的皮袍,像一根插在雪地裡的木樁,一動不動的。
楚朗收回目光,催馬快行。
鷹愁峽在營地西邊,騎馬要走上大半天。
這條路楚朗沒有走過,但阿讓畫的地圖畫得很清楚,哪裡拐彎,哪裡上坡,哪裡有一片樹林可以歇腳,都標得明明白白。
他把地圖記在了腦子裡,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對照一下地形,確保沒有走錯。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太陽終於從東邊的雲層裡冒了出來,慘白慘白的,像一張沒睡醒的臉,沒甚麼溫度,但好歹給了點光亮。
雷淩策馬走到楚朗身邊,壓低聲音:“小公子,後面有人跟著。”
楚朗沒有回頭,他的耳朵動了動,聽見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很輕,很遠,像是被風裹著送過來的。
“幾個人?”
“一個。”
“讓他跟著。”
雷凌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退了回去。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了。楚朗勒住馬,示意隊伍停下,然後轉身看著來路。
風雪中,一匹白馬正朝這邊跑來,馬背上的人裹著一件白色的皮袍,頭髮被風吹散了,像一面旗子在身後飄。
烏蘭。
楚朗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策馬迎了上去。
烏蘭在他面前勒住馬,氣喘吁吁的,臉被凍得通紅,嘴唇發紫,睫毛上掛著霜花,整個人像是從雪地裡刨出來的一樣。
“你來做甚麼?”楚朗問。
烏蘭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遞給他。
“這是鷹愁峽的地形圖,我爹畫的。他當年帶兵走過那條路,哪裡適合設伏,哪裡容易塌方,都標在上面了。”
楚朗接過地圖,展開看了看。羊皮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磨得起了毛,上面用炭筆畫著峽谷的走向,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北冥文字。
他看不懂那些字,但能看懂圖。峽谷的地形比他想象的還要險,兩邊山崖上有很多天然的裂縫和凹坑,確實是設伏的好地方。
“為甚麼要給我這個?”他抬起頭,看著烏蘭。
烏蘭低下頭,手指絞著韁繩,指節泛白。
“因為你救了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我爹欠你的,我替他還。”
楚朗看了她一會兒,把地圖摺好,塞進懷裡。
“回去。”他說,“路上小心。”
烏蘭沒有動,她抬起頭,看著楚朗,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冬天裡最後一縷炊煙,嫋嫋的,淡淡的,風一吹就散了。
“楚朗,”她說,“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別殺我爹。”
楚朗沉默了一瞬。
“他不來送死,我就不殺他。”
烏蘭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甚麼都沒說。她撥轉馬頭,白馬在雪地裡打了個轉,朝來路跑了回去。
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風雪中,像一滴墨落進了水裡,轉眼就不見了。
雷淩策馬走過來,看著烏蘭消失的方向,搖了搖頭。
“這丫頭,倒是執著。”
楚朗沒有說話,他把烏蘭給的地圖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收好,催馬前行。
“走,天黑之前要趕到鷹愁峽。”
隊伍加快了速度,馬蹄踩在雪地上,揚起一片白茫茫的雪沫子。
太陽從東邊慢慢爬到頭頂,又從頭頂慢慢往西邊沉下去。風越來越大,雪也越來越大,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哪裡是路。
楚朗眯著眼睛,靠著地圖上的標記和記憶中的地形,帶著隊伍在風雪中穿行。
申時三刻,他終於看見了鷹愁峽。
那是一條被兩座大山夾在中間的裂縫,遠遠望去,像是一刀劈出來的。山崖陡峭得近乎垂直,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偶爾有幾塊石頭從崖壁上凸出來,像怪獸的牙齒。
峽谷的入口很窄,只能並行四匹馬,入口兩側是兩堵巨大的石壁,石壁上佈滿了裂縫和凹坑,有些裂縫寬得能鑽進一個人。
楚朗勒住馬,抬頭看著那兩堵石壁,看了很久。
“雷叔,帶五個人上去看看。”
雷凌應了一聲,點了五個人,從馬背上解下繩索和鉤爪,沿著石壁往上爬。
石壁很陡,但裂縫多,手腳並用勉強能爬上去。楚朗在下面看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雷凌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被風颳得斷斷續續的。
“小公子,上面能站人!有平臺,天然的,能站四五個人!”
楚朗的心放下來了一半。
“再看看,往前走走,看看前面的崖壁上有沒有能站人的地方。”
雷凌帶著人沿著崖壁往前走了,身影在石壁上方時隱時現,像幾隻貼在牆上的壁虎。
楚朗沒有閒著,他翻身下馬,走到峽谷入口處,蹲下身,用手扒開地上的雪,露出下面的岩石和凍土。
岩石很硬,凍土也很硬,但能挖動。
他從馬背上取下一把鐵鍬,開始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