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說話的時候,身後的幾個人都沉默地站著。
他們的目光落在呼延拓身上,又落在營地裡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糧袋和鹽包上,眼睛裡有一種近乎貪婪的光亮。那不是貪財,而是餓到了極處的人看見食物時本能的反應。
楚朗站在呼延拓身後,靜靜的看著這個老人。老人身上的皮袍破得不成樣子,左袖口燒了一大片,露出裡面黑乎乎的羊毛,右膝的位置磨穿了,渾身都在發抖。
他的背有些駝,一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被逼到絕路卻不肯認命的倔強。
“老首領,這位是……”呼延拓側過身,把楚朗讓到前面。
老人的目光落在楚朗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問:“你是崑崙王的兒子?”
“是。”
“像。”老人點了點頭,臉上終於有了笑容,“你爹年輕時也是這個模樣,站在哪兒都像一杆槍。”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肩膀劇烈地抖動。
身後一個年輕女人趕緊上前扶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舊的皮囊遞過去。老人喝了一口,咳嗽才慢慢平復下來。楚朗聞到了酒的味道,咳嗽卻喝酒,可見這位老首領怕是時日無多了。
“進帳說話。”呼延拓扶著老人往大帳走,邊走邊回頭吩咐,“宰一隻羊,熬一鍋羊肉粥過來。”
老人的目光看向了那幾車鹽,眼神晦暗不明,被攙扶著進了大帳。
大帳裡,火盆燒得正旺。老人坐在火盆旁邊,雙手捧著奶茶碗,碗裡的熱氣撲在他臉上,老人家被凍的瑟瑟發抖,喝了奶茶才好了些。
“老首領,”呼延拓等他喝了半碗奶茶,才開口,“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甚麼,您怎麼現在才回來?”
“脫脫木以為我死了。”老人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他倒是巴不得我死。去年冬天,他趁著大雪封山,帶人突襲了我的營地。我大兒子帶人擋在前面,讓我帶著小兒子和族人從後山走。”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後來我聽說,大兒子被脫脫木砍了頭,掛在營門口示眾。我那小兒子,帶著幾十個人在雪山裡轉了半個月,最後也沒走出來。”
他說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帳裡沒有人說話,只有火盆裡木柴偶爾噼啪一聲。
楚朗沉默的給老人添了奶茶,北冥國長期混戰不休,百姓們流離失所,人命甚至都不如牲畜,這樣的北冥國,卻依舊在爭鬥不休。
“我帶著剩下的這些人,在雪山裡找了個山洞熬過了春天。夏天的時候下了山,在草原上東躲西藏,靠打獵、挖野菜過日子。入冬前,我們本來想往南走,翻過雪山去北淵城,但雪太大了,翻不過去。”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後來聽說脫脫木的糧草被人燒了,王帳也燒了,他帶著殘兵往西跑了。我就想著,往北走,來找呼延小子。走了十幾天,這一路上死了七個人,剩下的都在這兒了。”
他說完,端起奶茶碗,把剩下的半碗一口氣喝完。
“呼延小子,我老頭子不是來投奔你的,是準備投奔北淵城的。”
他的目光轉向楚朗,“崑崙王世子,我乞顏部的牧場、牛羊、人手,全被脫脫木搶光了。我現在甚麼都沒有,只剩下這條老命和身後這幾十個人。但我知道他糧草囤在哪兒、水源在哪兒、退路在哪兒。這些,夠不夠換他們去北淵城庇護?”
楚朗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老人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這不是乞求,是交易。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拿自己最後的籌碼,為自己人換一條活路。
“乞顏首領,”楚朗開口,語氣平淡,“您說的這些,確實很有價值,但我並不想讓你們參與進來。”
老人愣了一下。
“呼延首領跟您是世交,有他在,您就餓不著。”楚朗頓了頓,“至於北淵城,長公主從不苛待百姓,無論的大昭還是北冥國的百姓,在北淵城都是一視同仁!只要你們宣誓效忠北淵城,就能被接納!”
老人怔怔地看著楚朗,嘴唇哆嗦了幾下,大概沒想到,大昭國的人能接納他們,忽然撐著膝蓋站起來,朝楚朗深深地彎下腰。
他身後的那些人,看見老首領彎腰,也跟著跪了下來,黑壓壓的一片。
“老首領,您快起來。”楚朗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胳膊,“說起來,您比我爹年長,應該我跪您才是。”
老人被他扶起來的時候,手在發抖。他抬頭看著楚朗,眼眶紅紅的,卻沒有掉淚。
“小子,你爹崑崙王,當年可是北冥草原最厲害的戰王。”他的聲音啞得像被風乾了,“當年,我乞顏部落就被崑崙王救過,如今,又遇到了你!這份恩情,我乞顏鐵柱記下了,我乞顏部的子孫也會記下。”
他轉過身,朝身後的族人揮了揮手,“都起來,別在這裡杵著,去幫呼延部落的人幹活,別白吃人家的糧食。”
那幾十個人這才站起來,被呼延拓的部下領著去領粥喝。大帳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火盆裡的炭火燒的通紅。
楚朗重新坐下,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
老人的話他聽進去了,但沒有放在心上。在北冥,恩情這種東西,有時候比紙還薄,風一吹就碎了。
“乞顏首領,”他放下碗,“脫脫木現在往西走了,您覺得他是去找誰?”
老人重新坐下,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想了想,說:“西邊是呼倫部和泰赤烏部的地盤,呼倫部跟脫脫木有姻親關係,脫脫木的大老婆就是呼倫部首領的妹妹。泰赤烏部倒是跟脫脫木不對付,但泰赤烏部的首領是個牆頭草,誰強跟誰。”
他頓了頓,又說:“我覺得脫脫木不是去找呼倫部,呼倫部的人多馬壯,但離得太遠,一來一回要二十天。脫脫木現在連三天都撐不住,他等不了那麼久。”
“那他會去找誰?”
“泰赤烏部。”老人篤定地說,“泰赤烏部離這兒只有五天路程,而且泰赤烏部的首領察合臺是個貪心的人,只要脫脫木開出足夠高的價碼,他會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