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騎兵的衝鋒,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
馬蹄踏碎了月光,刀鋒映著殘星,脫脫木的人馬轉眼間便衝到了營地外圍的壕溝前。
前排的騎兵猛地勒韁,戰馬嘶鳴著前蹄騰空,後隊卻像潮水般湧上來,推著前排往壕溝裡衝。
“放箭!”
呼延拓的聲音從營地中央炸開,像一聲悶雷。
原本寂靜的營地瞬間活了。木牆後面、氈帳頂上、甚至糧垛背後,無數弓弩手同時探出身來,箭矢如蝗蟲般飛出去,劈頭蓋臉地砸向衝鋒的騎兵。
衝在最前面的幾十個騎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射成了刺蝟,連人帶馬摔進壕溝裡。後面的騎兵來不及收勢,踩著自己人的屍體繼續往前衝。
“再放!”
第二輪箭雨緊跟著潑了出去,又有幾十人落馬。但脫脫木的人馬實在太多了,前赴後繼,悍不畏死,硬是用屍體填平了壕溝的一段,衝到了木牆前面。
砍刀劈在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有人搭起了人梯,翻過木牆跳進營地,落地便被守在那裡的長矛手捅了個對穿。
營地裡殺聲震天,火光四起。呼延拓的兩千人依託著營壘節節抵抗,雖然人數處於劣勢,但憑藉地利,竟然硬生生頂住了第一波衝擊。
楚朗趴在矮丘後面,目光如鷹隼般緊盯著戰場。他在等,等脫脫木的騎兵全部湧進營地,等他們的隊形徹底散亂。
“再等等。”他低聲對身邊的雷凌說,手按在劍柄上,指節泛白。
營地裡,呼延拓的人馬開始佯裝不支,緩緩向營地中央收縮。脫脫木的騎兵見對方退卻,越發勇猛,潮水般湧過木牆,在營地中橫衝直撞。
氈帳被推倒,篝火被踢散,燃燒的帳布被風捲起,像一隻只火鳥在夜空中飛舞。
“就是現在!”
楚朗猛地抽出長劍,雙腿一夾馬腹,從矮丘後面衝了出去。二十名鳳羽軍緊隨其後,馬蹄踏碎了夜的寂靜,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脫脫木騎兵的側翼。
二十騎對三千騎,這本是一場必死之局。
但這二十個人不是普通的騎兵,他們是鳳羽軍中最精銳的悍卒,是跟著長公主在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殺神。她們的馬術、刀法、甚至馬匹的素質,都遠勝草原上的騎兵。
更關鍵的是,她們從側翼殺出,正是脫脫木騎兵最薄弱的位置。
三千騎兵為了衝進營地,已經把隊形拉成了一條長長的錐形,前隊擠在營地裡廝殺,後隊還在木牆外面等著往裡擠。側翼幾乎沒有防護,像一條被人捏住了七寸的蛇,頭尾不能相顧。
二十騎如同一柄燒紅的刀子切進牛油,無聲無息卻摧枯拉朽。
楚朗一馬當先,長劍橫掃,一個正在彎弓搭箭的騎兵被他連弓帶手削斷,慘叫著摔下馬去。
雷凌緊隨其後,長槍如龍,一槍扎穿了一個騎兵的胸口,挑起來甩出去,砸倒了後面三個人。
二十名鳳羽軍分成四組,每組五人,像四把梳子一樣在脫脫木的側翼來回犁過。他們不戀戰,不深入,一擊即走,專挑那些舉著旗幟的軍官下手。
脫脫木的騎兵被打懵了。
他們本來以為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沒想到呼延拓的營地硬得像個鐵核桃,啃了半天沒啃動,現在側翼又殺出一支不要命的瘋子。
更要命的是,營地裡的呼延拓也在這個時候發起了反攻。
“殺!殺光這些狗孃養的!”
呼延拓親自提著一把宣花大斧,帶著兩百名親衛從營地中央殺了出來。
這兩百人是他的底牌,個個身披重甲,手持長刀,像一堵鐵牆般向前推進。
脫脫木的騎兵被夾在中間,前有堅壘,後有追兵,側翼還被不斷地啃噬,終於開始亂了。
有人開始後退,有人開始逃跑,恐懼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蔓延。三千騎兵原本是一把鋒利的刀,現在卻變成了一盤散沙。
楚朗砍翻了第六個敵人後,勒住了馬。
他沒有繼續追擊,而是勒馬站在高處,目光掃過整個戰場。脫脫木的人馬已經開始潰退,呼延拓的人正在追殺,營地裡的火勢也被控制住了。
“雷叔,收兵。”他低聲說。
雷凌一愣:“不追了?”
“追不上了。”楚朗搖了搖頭,“脫脫木的後隊沒有亂,退得很整齊。再追下去,說不定會中了埋伏。”
雷凌看了一眼遠處,果然,脫脫木的騎兵雖然敗退,但後隊始終保持著基本的陣型,前面的潰兵跑到後隊附近就被收攏了,並沒有一潰千里。
“這個脫脫木,是個硬茬子。”雷凌低聲說。
楚朗沒有接話,只是把長劍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插回鞘中。
他回頭看了一眼營地,呼延拓正站在一堆燃燒的氈帳前,舉著大斧仰天長嘯,月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尊殺神。
阿讓騎在棗紅馬上,渾身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他的眼睛亮得嚇人,手裡攥著一把短刀,刀尖上還滴著血,方才有一個潰兵朝他衝過來,被他下意識地一刀捅下了馬。
“阿朗哥哥,”他啞著嗓子說,“我殺人了。”
楚朗策馬過去,伸手按住他的後腦勺,輕輕拍了拍:“沒事,你是草原的兒子,這是你的命。”
阿讓沒有說話,只是把短刀插回鞘中,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這一戰,脫脫木丟下了四百多具屍體,傷了不下五百人。呼延拓這邊也折了一百多個兄弟,傷了二百餘人。
營地裡到處是燒燬的氈帳和散落的物資,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氣。
打掃戰場的時候,呼延拓走到楚朗面前,二話不說,單膝跪下。
“崑崙王世子,今日若不是你,我呼延拓就算能守住營地,也要脫一層皮。”他的聲音粗糲而鄭重,“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楚朗連忙下馬扶他:“呼延首領不必如此,唇亡齒寒,脫脫木若是吞了您的部落,下一個就是北淵城。我幫您,也是在幫自己。”
呼延拓站起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小子,說話跟你爹一個樣,實在。”
他轉頭看向阿讓,眼眶微微泛紅:“小王子,您平安無事,老臣心裡就踏實了。這些年,老臣一直派人找您,可王庭那邊把訊息封得死死的……”
阿讓上前一步,握住呼延拓的手:“呼延叔叔,我很好。長公主和楚將軍待我如親子,北淵城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