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先生老宅的木門虛掩著,門軸在夜風裡發出“吱呀”的哀鳴,像個垂暮老人的嘆息。葉辰推開門時,檀香混合著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姚家老宅的味道驚人地相似,卻多了幾分塵封的孤寂。客廳中央的八仙桌蒙著白布,掀開時揚起的灰塵在月光裡翻滾,桌上的青瓷茶杯還擺著兩杯的位置,彷彿主人剛離開不久。
“他總說,待客要備兩杯茶,一杯給客人,一杯給自己。”李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裡拿著盞煤油燈,昏黃的光在他眉骨的疤痕上流動,“三十年前,我就是坐在這張桌子旁,告訴他‘拆彈比泡茶難’,他卻跟我犟,說‘只要用心,甚麼都能做好’。”
葉辰的目光掃過牆上的掛鐘,指標停在三點十七分,與樂先生被捕的時間分毫不差。這不是巧合,是刻意的佈置——就像《鼠膽龍威》裡反派總會在現場留下指向自己的線索,樂先生在用老宅的每個細節,訴說著未說出口的話。
“炸彈在哪?”
“在閣樓。”李傑提著煤油燈往樓梯走,木質臺階在腳下發出“咯吱”聲,“他小時候總躲在閣樓畫圖紙,說那裡能看到星星,靈感來得快。”
閣樓的天窗破了個洞,月光從那裡漏進來,照亮了滿地的圖紙。葉辰撿起一張,上面是炸彈的設計圖,標註的引數旁畫著小小的雛菊,和菲菲素描本里的圖案一模一樣。另一張紙上寫著串數字:“”,像是密碼,又像是日期。
“這是他母親的忌日。”李傑的聲音發啞,“也是他第一次成功組裝炸彈的日子。”他指著牆角的鐵箱,“炸彈就在裡面,用的是老式發條引信,他說這種引信‘不會說謊’,該炸的時候一定會炸,不該炸的時候,再怎麼折騰也沒用。”
鐵箱上掛著把銅鎖,鎖孔裡插著半片鑰匙,另一半顯然在別處。葉辰想起樂先生審訊時的話:“最後的答案,藏在最顯眼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閣樓中央的畫架上,上面蒙著塊紅布,形狀像是幅油畫。
揭開紅布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畫裡不是風景,也不是人像,而是片玉米田,田埂上站著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舉著槍,一個抱著炸彈,正是“眼鏡蛇”被擊斃的場景。但畫的角落有行小字:“替身”。
“替身?”葉辰皺起眉,“難道被擊斃的不是‘眼鏡蛇’?”
李傑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湊近畫面,指尖撫摸著那行字:“樂先生有個雙胞胎弟弟,從小體弱多病,一直住在國外。三年前回來的,我們都以為他只是來探親……”
葉辰突然想起玉米田對決時的細節——“眼鏡蛇”被擊中後,屍體很快被轉移,技術科的DNA比對結果一直拖延,當時以為是流程問題,現在看來,恐怕是有人動了手腳。
“,除了忌日,還是監獄的探視編號。”葉辰拿出手機,調出監獄的探視記錄,“樂先生被捕後,只有一個人探望過他,登記姓名是‘樂明’,正是他弟弟的名字。”
鐵箱突然發出“咔噠”聲,像是內部的發條在轉動。李傑臉色驟變:“引信啟動了!必須找到另一半鑰匙!”
閣樓的圖紙被兩人翻得滿地都是,煤油燈的光暈裡,每張設計圖的角落都藏著細小的符號——有的是齒輪,有的是雛菊,有的是鐘錶指標。葉辰將這些符號記在手機備忘錄裡,突然發現它們能連成一句話:“最像我的人,藏著最不像我的東西。”
“是畫像!”李傑突然衝向畫架,將油畫翻過來,背面貼著張照片,是樂先生和他弟弟的合影,兩人長得一模一樣,只是弟弟戴著副金絲眼鏡。照片背面粘著另一半鑰匙,形狀與鐵箱上的銅鎖完美契合。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鐵箱的蓋子“啪”地彈開。裡面沒有炸彈,只有個黑色的筆記本,封面燙著金色的“龍”字,正是《鼠膽龍威》裡龍威的簽名款式。
“這是趙龍的筆記本。”葉辰翻開第一頁,上面貼著趙龍與樂先生的合影,兩人勾著肩膀,笑容燦爛,“原來趙龍不是樂先生的遠房侄子,是他弟弟的兒子,也就是他的親侄子。”
筆記本里記錄著趙龍的“模仿計劃”:從玉米田的陷阱到會展中心的跳樓,每個步驟都有樂先生的批註,最後一頁寫著句話:“第三十八章,真相大白。”
“第三十八章?”葉辰想起之前的章節編號,“我們現在是第747章,他為甚麼要提第三十八章?”
李傑突然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個藥瓶,倒出幾粒白色藥片吞下。“樂先生小時候寫過本小說,就叫《拆彈者》,一共三十七章,他說……說第三十八章要寫‘救贖’,卻一直沒動筆。”
月光透過天窗照在筆記本上,第三十八章的字樣突然變得模糊,像是被甚麼液體暈染了。葉辰用指尖蘸了點唾液,抹在字跡上,隱藏的字跡漸漸顯現:“我不是我,他不是他,真正的棋手,在棋盤之外。”
“真正的棋手?”葉辰的心跳驟然加速,“難道這一切不是樂先生策劃的?”
“是他策劃的,但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李傑的聲音帶著恐懼,“他弟弟樂明,表面上是醫生,其實一直在替境外勢力做事,樂先生的軍火網路,真正的掌控者是他!”
鐵箱底部突然彈出個夾層,裡面是枚微型錄音筆。按下播放鍵,樂先生的聲音帶著電流的滋滋聲傳來:“哥,我知道你會找到這裡。明弟用孩子們威脅我,我不得不按他的意思做,但我留了後手……炸彈的引信連線著他的銀行賬戶,只要他轉賬,就會自動引爆……我不能讓他毀了更多人,包括你……”
錄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電流的雜音。閣樓的掛鐘突然“當”地響了一聲,指標開始轉動,指向凌晨四點——正是樂明從監獄探視離開的時間。
“他要轉移資金了!”葉辰抓起錄音筆,“必須阻止他!”
兩人衝下閣樓時,老宅的大門突然被推開,一群黑衣人湧了進來,為首的正是戴著金絲眼鏡的樂明,手裡舉著把改裝過的手槍,槍口對準李傑:“師兄,好久不見。”
“你果然在這裡。”李傑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利用他的善良,逼他做了這麼多事,就為了境外那些軍火商?”
樂明笑了,鏡片後的眼睛透著瘋狂:“善良?那是最沒用的東西!當年若不是你把他護得太好,他早就該明白,這個世界只認力量!”他突然指向葉辰,“包括你,警察先生,你以為抓了樂先生就結束了?太天真了。”
黑衣人的槍口同時指向葉辰和李傑,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葉辰悄悄按下戰術手環的報警鍵,餘光瞥見牆角的煤油燈,突然有了主意。
“你以為能跑掉?”葉辰故意拖延時間,目光落在樂明的手錶上,“國際刑警已經盯上你的賬戶,只要你敢轉賬,就會被定位。”
樂明的臉色微變,剛要說話,李傑突然將煤油燈扔向旁邊的布簾。火焰“騰”地竄起,黑衣人下意識地躲避,葉辰趁機撲向樂明,兩人在地上扭打起來。手槍掉在地上,滑到八仙桌下,發出“哐當”的響聲。
“抓住他!”樂明嘶吼著,卻被葉辰死死摁住手腕,金絲眼鏡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火光中,葉辰看清了樂明的臉,與樂先生一模一樣,卻少了那份眼底的溫和,只剩下貪婪和狠戾。“你弟弟到死都在保護你,你卻把他當棋子!”
“他就是個廢物!”樂明掙扎著,“連自己的兒子都保護不了,當年若不是他……”
話沒說完,他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嘴角溢位白沫。葉辰鬆開手,發現他的衣領裡露出半截針管,上面貼著劇毒的標籤——是自殺。
火焰被趕來的特警撲滅時,樂明已經沒了氣息。葉辰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廳裡,看著樂明的屍體,突然覺得這個與樂先生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陌生得像個從未存在過的幻影。
“他說的‘兒子’,是菲菲。”李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裡拿著張照片,是樂先生、樂明和菲菲的合影,“菲菲其實是樂先生的女兒,當年他妻子去世後,怕女兒受牽連,就託付給樂明撫養,沒想到……”
葉辰想起菲菲畫裡的雛菊,想起她素描本里的炸彈圖紙,突然明白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早就知道真相,卻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守護父親留下的善良。
閣樓的鐵箱被特警開啟,裡面的“炸彈”其實是個定位器,螢幕上顯示著樂明藏匿軍火的倉庫位置。筆記本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用鉛筆寫著行淡淡的字:“第三十八章,救贖完成。”
晨光透過老宅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滿地的灰燼上,像撒了層金粉。葉辰走出大門時,看見菲菲站在巷口,手裡抱著那本《拆彈者》小說,封面的“龍”字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爸說,第三十八章,他寫了三十年。”菲菲的聲音很輕,“他說真正的拆彈者,拆的不是炸彈,是人心的仇恨。”
葉辰接過小說,翻到第三十八章,裡面只有一句話:“到底是誰,不重要;成為誰,才重要。”
巷口的風吹過,帶著清晨的涼意,吹散了老宅的檀香。葉辰望著遠處漸漸亮起的天際線,突然明白這場跨越三十年的迷局,從來不是為了找出誰是“真正的棋手”,而是為了證明,哪怕身處黑暗,也總有人選擇朝著光明走去。
樂先生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救贖,菲菲用畫筆延續了善良,而他,將帶著這份真相,繼續守護那些需要守護的人。
到底是誰?或許答案早已寫在每個人的選擇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