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蝦灣的晨霧還沒散盡，碼頭已經飄起了魚腥味混著鞭炮的硝煙。葉辰站在剛修好的棧橋盡頭，看著漁民們抬著塊新石碑往岸邊挪，碑上刻著四個鎏金大字——“義貫滄海”，落款是“龍蝦灣全體漁民敬贈”。
“葉警官，您可得站中間！”老支書王大爺拄著柺杖，往人群裡拽他，“這碑能立起來，全靠您啊！”
葉辰笑著擺手，視線卻落在人群后的阿杰身上。少年穿著嶄新的海魂衫，胳膊上的傷口剛拆線，正幫著漁民繫纜繩，動作利落得像從小在船上長大的。自從公海那次行動後，阿杰拒絕了警局的獎金，說要留在龍蝦灣學捕魚，等妹妹病好了就帶她來看海。
“葉哥！”阿杰突然喊了一聲，手裡舉著條銀光閃閃的馬鮫魚，“今晚燉魚給您下酒！”
周圍的漁民鬨笑起來，有人打趣：“阿杰這小子，是想跟葉警官學本事呢！”
葉辰剛要應聲，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是陳默發來的訊息，附帶著張照片——虎哥在獄中自殺了，遺書裡只寫了句話：“富貴如浮雲，忠義是枷鎖。”
他指尖摩挲著螢幕，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廢棄工廠，虎哥的手下喊著“往死裡打”時，阿杰懷裡緊緊護著的帆布包；想起海老大摔碎紫砂壺時，眼裡那點被五千萬燒起來的瘋狂。這世上的人，好像總在“富貴”和“忠義”裡做選擇，卻鮮少有人明白，有些東西比金子更沉。
“葉警官，上船看看？”漁民老李解開自家漁輪的纜繩，“新換的發動機，昨天試航，一網撈了兩百斤蝦！”
葉辰跳上漁船，甲板上曬著漁網，魚艙裡的冰碴還冒著白氣。老李指著艙壁上的紅漆字——“有忠有義，富貴榮華”，憨笑道：“這是我爹當年寫的，他說跑船的人，得守著這八個字，不然早晚會被浪吞了。”
這話讓葉辰心裡一動。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樣子，老人躺在病床上，手裡攥著枚磨得發亮的警徽，說自己這輩子沒攢下錢，就留下些“對得起良心的案子”。那時他不懂，現在看著艙壁上的字，忽然懂了——有些榮華，從來不在存摺裡。
正想著，棧橋上傳來汽車喇叭聲。陳默踩著油門衝過來，車窗裡探出個腦袋：“葉隊！省裡的表彰檔案到了！說要給您記一等功！”
漁民們立刻圍了上去，七手八腳地搶過檔案看，雖然大多認字不多，卻指著“一等功”三個字笑得合不攏嘴。王大爺抹著眼淚：“我就說好人有好報！葉警官這功，比金條還金貴！”
葉辰接過檔案，卻沒看，反而問陳默：“海老大的資產清算得怎麼樣了？”
“都按您說的辦了，”陳默遞過來份清單，“走私賺的錢全充公，合法的漁船和碼頭，留給了被他坑過的漁民合作社。對了，他那艘‘漁家樂’遊艇，改成了海洋救護站，今天剛掛牌。”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件事，虎哥的遺書裡提到個賬本，說藏在龍蝦灣的礁石縫裡，記著當年幫他銷贓的官員名單。技術科正在排查……”
“讓他們小心點，別驚動漁民。”葉辰把檔案塞進包裡，“表彰會我就不去了，你跟省裡說，功勞是大家的。”
陳默剛要再說甚麼，突然被一陣歡呼聲打斷。阿杰舉著個鐵盒子跑過來，盒子裡是枚鏽跡斑斑的銅章，上面刻著“忠義”二字。“葉哥！剛才撈上來的！是不是老物件？”
漁民們湊過來看，老李突然喊：“這是當年‘海鯊幫’的信物！我爹說過，那夥人雖然是海盜，卻從不搶漁民，還幫著打倭寇呢！”
葉辰摩挲著銅章上的紋路，忽然覺得這冰冷的金屬裡，藏著比表彰檔案更重的分量。所謂忠義，從來不是寫在紙上的口號，是海盜不搶漁民的底線，是警察死磕到底的倔強，是少年抱著帆布包不肯鬆手的執著。
傍晚的碼頭燃起了篝火，漁民們擺上剛出鍋的海鮮，酒罈子開啟，香氣飄出半里地。王大爺端著酒碗，非要跟葉辰碰杯：“葉警官，我給您唱段老調吧，我爹教的！”
沙啞的調子在海風裡盪開，唱的是“浪裡行船不迷航，心裡揣著一杆槍，忠字刻在船板上，義字撒進魚艙裡……”阿杰跟著哼，眼裡閃著光；老李低頭喝著酒，肩膀微微聳動；葉辰端著碗，看著跳動的火苗，忽然覺得這比任何表彰都更讓人踏實。
深夜的棧橋只剩下葉辰和阿杰。少年望著遠處的燈塔，突然說：“葉哥，我妹妹能說話了，昨天給我打電話，說想看看龍蝦灣的星星。”
“等她好了，我帶你們出海。”葉辰的聲音被風吹得很輕，“對了，參軍的事想好了？”
“想好了！”阿杰挺直脊背，“我要去守海疆，像您一樣。”他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塞給葉辰——是用貝殼串的手鍊，上面刻著兩個小字：“忠”“義”。
葉辰把手鍊戴在腕上，冰涼的貝殼貼著面板，卻像有股暖流往心裡鑽。他想起虎哥的遺書，忽然覺得可笑——那人到死都沒明白，忠義從來不是枷鎖，是能讓人在浪裡站穩的錨。
第二天清晨，葉辰離開龍蝦灣時，漁民們都來送行。老李塞給他一筐蝦，王大爺往他包裡塞了包曬乾的海帶，阿杰站在碼頭，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車開出老遠，後視鏡裡的碼頭漸漸變成個小點，只有那塊“義貫滄海”的石碑，在陽光下閃著光。葉辰摸了摸腕上的貝殼手鍊，忽然想起艙壁上的字——有忠有義，富貴榮華。
或許這世上的榮華，本就該是這樣：不是五千萬的支票，不是堆滿鈔票的金庫，是漁民的笑臉，是少年的軍禮，是深夜篝火邊的老調，是自己心裡那杆永遠不歪的秤。
他踩下油門，車朝著晨光裡駛去。前路或許還有風浪，但只要這兩個字在心裡，就永遠不會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