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白熾燈嗡嗡作響，葉辰將一份泛黃的卷宗拍在桌上，卷宗封皮上“太公案”三個字已模糊不清。坐在對面的趙老三眼神閃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舊傷疤——那是二十年前被“太公”用煙桿燙傷的印記。
“趙老三，別裝糊塗。”葉辰指尖點在卷宗某一頁，“十年前你跟著太公在碼頭收保護費，每次分贓，他拿七成，你們這些底下人分三成。他說‘規矩不能破’，你敢吭聲嗎？”
趙老三喉結滾動，聲音發緊：“葉警官，太公都死了半年了，提他幹啥？”
“太公死了，機會就來了。”葉辰身體前傾，目光如刀，“他活著時，你們怕他手裡的賬本——那上面記著誰收了多少黑錢，誰沾了血。現在他沒了，賬本下落不明，你們這群‘徒子徒孫’，不就等著這天嗎？”
趙老三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狠厲：“葉警官這話啥意思？太公待我們不薄，他剛走，我們怎麼可能……”
“不薄？”葉辰冷笑一聲，甩出一疊照片，“這是你兒子去年上學的贊助費回執，五萬塊。你一個開雜貨鋪的，月入三千，哪來的錢？還有你老婆手上的金鐲子，去年市價十二萬，太公生日那天，她戴著去給太公道賀，對吧？”
照片上，趙老三的老婆正給太公遞茶，手腕上的金鐲子在燈光下晃眼。趙老三的臉瞬間漲紅，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太公活著時，你們是他的狗，搖尾巴就能分骨頭。”葉辰的聲音冷得像冰，“他死了，你們這群餓狗不就得搶食？上週碼頭的砂石場，李老四的人搶了王老五的地盤，這事你敢說不知道？”
趙老三的手指摳進桌面的木紋裡，指節發白：“那是他們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葉辰打斷他，調出一段錄音按下播放鍵。裡面傳來李老四的罵聲：“太公死了，這碼頭就得我說了算！王老五算個屁，當年要不是太公護著，他早被沉江了！”
錄音戛然而止。葉辰盯著趙老三：“聽見了？太公一死，你們就按捺不住了。他定下的‘規矩’，早就成了你們眼裡的絆腳石。”
趙老三沉默了，嘴角的肌肉抽搐著。二十年前，他還是個碼頭搬運工，被地痞打斷腿，是太公“救”了他，卻也把他拉進了黑暗裡。太公像棵老樹，遮天蔽日，底下的人再橫，也得乖乖盤著。可樹一倒，盤著的藤條自然要爭個高低。
“葉警官，我懂你的意思。”趙老三突然抬起頭，眼裡的猶豫被狠勁取代，“你想知道啥？太公那本賬本……是不是在你手裡？”
葉辰沒直接回答，反而問：“上週三晚上，你去了趟郊區倉庫，對吧？帶著三個兄弟，扛回來一個鐵箱子。那箱子裡裝的，不是太公的遺物吧？”
趙老三渾身一震，像被電流擊中。那天晚上，他確實帶著人去了倉庫——太公死前說過，倉庫有“保命的東西”。他們撬開地窖，挖出個鏽跡斑斑的鐵箱，開啟一看，全是成捆的現金和幾本厚厚的冊子，上面記著近十年的“收入”：碼頭抽成、工地保護費、甚至還有幾處房產的隱秘過戶記錄。
“那是……太公留給兄弟們的‘安家費’。”趙老三強裝鎮定，聲音卻在發抖。
“安家費？”葉辰拿起桌上的卷宗，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是太公年輕時的筆跡：“吾死後，賬冊分三份，一份交官府，一份燒給祖宗，一份留著鎮場子。”他指著“交官府”三個字，“這才是他的真正心思——他知道自己樹敵太多，留著賬冊是禍根，不如借官府的手，清理門戶。”
趙老三的臉徹底白了。他終於明白，太公哪是留了“安家費”，分明是埋了顆炸雷。誰動了箱子，誰就等於把自己的罪證送到了警察手裡。
“李老四和王老五搶地盤，其實是為了找箱子吧？”葉辰步步緊逼，“他們也知道賬冊的事，想拿到手拿捏對方。你們這群人，表面哭喪，背地裡早就動了歪心思。太公死了，你們的機會確實來了——搶地盤、分贓款、報舊仇，可這機會，也是催命符。”
趙老三癱在椅子上，額頭上全是冷汗。他想起太公下葬那天，李老四塞給他一支菸，眼神裡的算計藏都藏不住；想起王老五在靈前摔了個酒杯，說“該換換天了”。原來，所有人都在等這一天。
“葉警官，我……我全說。”趙老三的聲音帶著哭腔，“那箱子裡確實有賬冊，還有幾本房產證，寫的都是假名。李老四他們不知道從哪聽說了訊息，天天盯著我。我沒辦法，才把箱子藏到了……”
“藏在哪？”
“藏在太公的墳後面，挖了個洞埋著。”趙老三低下頭，“我本來想，等風頭過了，拿點錢就走，帶著老婆孩子離開這兒……”
葉辰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忽然想起太公的葬禮。那天陰雨綿綿，送葬的隊伍裡，這些“徒子徒孫”哭得比誰都兇，可眼裡的光，騙不了人——那是壓抑了多年的慾望，終於要破土而出的光。
“賬冊我會派人去取。”葉辰站起身，“至於你，主動交代，可以算自首。但別以為這樣就沒事，該承擔的責任，一分都少不了。”
趙老三點點頭，突然問：“葉警官，你說……太公是不是早就料到今天了？他故意把箱子藏那兒，就是等著我們自相殘殺，然後讓警察來收拾殘局？”
葉辰沒有回答。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審訊室裡的趙老三——像只被抽走了主心骨的困獸，茫然地盯著天花板。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太公案”的卷宗上，那些模糊的字跡彷彿在慢慢清晰。
或許，太公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建立的“王國”終將崩塌。所謂“機會”，從來不是甚麼好運，不過是因果迴圈的必然。他死了，黑暗裡的藤蔓失去了束縛，總要在陽光下露出原形，而葉辰要做的，就是把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一一連根拔起。
對講機裡傳來同事的聲音：“葉隊，李老四和王老五在碼頭打起來了，我們已經派人過去。”
“知道了。”葉辰應道，快步走向門口。陽光落在他的警徽上，亮得有些刺眼。太公死了，機會來了——對那些人是搶食的機會，對他而言，是剷除惡根的機會。這條路或許難走，但每一步，都朝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