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還沒散盡,葉辰站在病房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右手的紗布剛換過,雪白的繃帶裡藏著尚未癒合的傷口,卻不妨礙他指尖在窗沿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節奏裡藏著旁人看不懂的章法。
“葉隊,趙局來了。”陳默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點小心翼翼。
葉辰轉過身,就見趙局拎著個黑色公文包走進來,臉上堆著慣常的笑容,眼神卻帶著審視。“恢復得怎麼樣?醫生說你這傷得養上兩個月,偏偏趕上這時候……”
“局裡有事?”葉辰打斷他,語氣平淡。他太瞭解這位老領導,笑容越盛,手裡的麻煩就越大。
趙局嘆了口氣,拉開椅子坐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檔案:“金麟賭場的後續清查遇到點麻煩。雷功的賬戶裡查出一筆匿名轉賬,流向境外一個灰色基金,順著摸下去,牽扯出不少本地商戶,其中……有幾個是警隊退休老幹部的親戚。”
葉辰接過檔案,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名字——都是些在澳城商界頗有分量的人物,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比雷功的賬本還要複雜。“老幹部的親戚?”他挑眉,“趙局的意思是,放一馬?”
“話不能這麼說。”趙局搓了搓手,“他們也就是跟著喝了點湯,沒直接參與洗錢。真要一竿子打翻,怕是會寒了老同志們的心,以後工作也不好開展……”
“工作好不好開展,靠的是規矩,不是人情。”葉辰把檔案往桌上一放,傷口因為用力微微發疼,“雷功的賬本里寫得清清楚楚,這些人明知道資金來路不正,還幫忙走賬,這叫‘喝了點湯’?趙局,您當年教我的,法律面前沒有特殊。”
趙局的笑容淡了些:“葉辰,你這性子就是太硬。現在不比從前,做事得懂變通。那些老幹部當年為警隊流過血,他們的家人……”
“流血不是搞特殊的通行證。”葉辰直視著他,“我師父當年在街頭追嫌犯,被捅了三刀,躺了半年,他兒子後來酒駕撞了人,照樣該扣分扣分,該拘留拘留。規矩要是能隨便變通,那還叫規矩嗎?”
病房裡靜了下來,只有監護儀的“滴滴”聲在響。趙局看著葉辰眉骨上那道舊疤——那是當年為了抓一個慣偷,被碎玻璃劃的,縫了七針,愣是沒哼一聲。這小子甚麼都好,就是骨子裡那股軸勁,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行吧,你先看看檔案。”趙局起身時,語氣裡帶了點無奈,“但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真要動了那些人,後續的壓力……”
“我扛。”葉辰沒等他說完,“我師父當年說過,當警察的,後背可以挨刀子,但臉得朝著光。要是連規矩都守不住,還有臉穿這身警服?”
趙局走後,陳默進來收拾檔案,看到葉辰正盯著其中一頁皺眉——那上面記著一筆五十萬的轉賬,收款人是“澳城兒童福利院”,匯款人那一欄,赫然是雷功的名字。
“這……”陳默愣了,“雷功居然給福利院捐錢?”
葉辰指尖在那行字上停頓片刻:“他不是純粹的惡人,只是被仇恨捆住了。”他忽然想起雷功鐵皮盒裡的照片,少年抱著獎盃笑得燦爛,那時的雷功,眼裡還沒有後來的陰鷙,“但惡就是惡,不能因為他做過好事,就抹去他犯的錯。”
正說著,病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西裝革履的保鏢。男人手裡捏著個燙金名片,笑容滿面地遞過來:“葉警官您好,我是恆通集團的張啟明,冒昧打擾,是想聊聊……金麟賭場那筆賬的事。”
葉辰沒接名片:“張總有事說事,我這裡不是談生意的地方。”
張啟明也不尷尬,收回名片揣進兜裡:“那我就直說了。我侄子在福利院當副院長,雷功那筆捐款,其實是我託他轉的,算是……做點善事。葉警官要是能高抬貴手,恆通願意給警局捐一批新裝置,您看……”
“張總。”葉辰打斷他,聲音冷了幾分,“福利院的捐款,我會讓民政局核實清楚,該記功的記功。但你侄子幫雷功走賬的事,得按規矩來。至於捐款換人情,這話您該跟法官說去。”
張啟明的笑容僵在臉上:“葉警官這是不給面子?恆通在澳城的分量,您應該清楚……”
“我只清楚一點。”葉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後背的傷口扯得生疼,他卻沒皺一下眉,“在我這兒,規矩就是規矩。不管是誰,犯了法,就得受罰。您要是想走關係,出門左轉,找錯地方了。”
保鏢上前一步,眼神不善。陳默立刻擋在葉辰身前,雖然個子沒對方高,腰桿卻挺得筆直:“這裡是醫院,你們想幹甚麼?”
張啟明瞪了保鏢一眼,又換上笑臉:“葉警官別生氣,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大家都是澳城人,抬頭不見低頭見,何必把事情做絕呢?”
“做絕?”葉辰笑了,帶著點冷意,“當年雷功的兒子被誤殺時,怎麼沒人說別把事情做絕?那些被賭場坑得家破人亡的家庭,怎麼沒人跟他們講情面?”他指著窗外,“您看樓下那些人,他們守著‘好好生活’的規矩,我們當警察的,就得守住‘犯法必懲’的規矩,不然這世道,早就亂套了。”
張啟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葉警官就不怕……以後在澳城不好立足?”
“我師父當年被人威脅,說要卸他一條腿,他照樣把人送進了監獄。”葉辰的目光掃過對方,“他說過,警察的立足之地,不是靠誰給面子,是靠手裡的規矩,心裡的底氣。”
張啟明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一個‘規矩’!葉警官真是年輕有為。我不打擾了,咱們……法庭上見。”說罷帶著保鏢摔門而去。
陳默鬆了口氣,後背都被冷汗浸溼了:“張啟明他哥是市裡的領導,這下怕是真要麻煩了。”
葉辰重新坐下,拿起那份福利院的捐款記錄:“麻煩就麻煩,總比睡不著覺強。”他忽然想起雷功最後那封信裡的話——“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一開始就壞了規矩,以為拳頭硬就能說了算,結果把自己活成了自己最恨的樣子。”
傍晚的時候,護士送來晚餐,順便帶來個訊息:“葉警官,樓下有好多記者呢,說是要採訪您‘鐵面無私查案’的事。”
葉辰扒了口飯:“讓他們等著,我吃完這碗粥就去。”
陳默急了:“您別去啊,那些記者就愛斷章取義,萬一被他們歪曲了意思……”
“得去。”葉辰嚥下嘴裡的飯,“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不管是誰,不管背後有甚麼關係,在澳城,規矩就是規矩,誰也不能破。”
他起身時,夕陽正從窗外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柄挺直的劍。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就像當年師父教他的那樣,守著規矩往前走,再難也不能回頭。
樓下的記者們看到葉辰出來,立刻圍了上去,閃光燈噼裡啪啦響成一片。
“葉警官,聽說您拒絕了恆通集團的‘贊助’?”
“有人說您針對退休老幹部,是為了往上爬,對此您怎麼看?”
“金麟賭場的案子會不會因為壓力而不了了之?”
葉辰停下腳步,迎著無數鏡頭,聲音清晰而堅定:“我沒甚麼特別想說的,就一句——在我這兒,沒有甚麼‘特殊人物’,也沒有甚麼‘人情世故’。查案辦案,靠的是證據,憑的是規矩。我的規矩,就是守住法律的規矩,守住對每一個受害者的交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像是在對所有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這規矩,誰也改不了,誰也別想破。”
說完,他轉身走進夕陽裡,背影被拉得愈發挺拔,身後的閃光燈還在亮著,卻照不進他眼裡那份篤定——那是從師父手裡接過的接力棒,是雷功用一生悔恨印證的道理,是每個守規矩的人,心裡最硬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