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城的晨霧還沒散盡,半山別墅的露臺上,石一堅正用銀質小壺給面前的紫砂壺注水,沸水衝過碧螺春的嫩葉,騰起的白煙裹著茶香漫過雕花欄杆,往山下的海灣飄去。他穿著件月白色真絲唐裝,袖口繡著暗金色雲紋,手裡把玩著兩顆油亮的核桃,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時,眼皮都沒抬一下。
“堅哥,焦姣姐帶阿彩來了。”管家阿忠的聲音剛落,客廳裡就傳來焦姣爽朗的笑:“石一堅!別老窩在露臺當神仙,阿彩今天特意請假,說要跟你學鑑牌呢!”
石一堅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焦姣身邊的女孩身上。阿彩穿著件淺藍色吊帶裙,外面罩著件牛仔外套,帆布鞋上還沾著點海邊的細沙,顯然是剛從黑沙海灘過來。她手裡攥著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副嶄新的撲克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孩子每次緊張的時候都這樣,像只攥緊爪子的小貓。
“想學鑑牌?”石一堅放下茶壺,指了指露臺的藤椅,“先說說,昨晚在賭場看牌局,看出甚麼門道了?”
阿彩坐下時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放,牌盒上的金邊蹭到了石一堅的紫砂壺,立刻觸電似的往回拿:“我、我看到那個穿黑西裝的客人,每次要換牌的時候,左手小指都會往袖口蹭一下。還有……還有荷官發牌時,手腕會往下壓半寸,像是在藏牌。”
焦姣在旁邊拍了下她的背:“這丫頭眼睛尖得很,昨晚跟我在貴賓廳待了一小時,就看出三個出老千的。”她自己則往石一堅對面的椅子上一癱,晃著穿高跟鞋的腳,“不過她說看不懂你上次用的‘聽聲辨牌’,非纏著要來討教。”
石一堅拿起那副新牌,指尖在牌盒上一捻,牌盒就像被無形的手開啟,露出裡面排列整齊的紙牌。他抽出一張紅桃A,對著晨光轉了轉:“聽聲辨牌的關鍵不在聽,在‘感’。”說著將牌往空中一拋,紙牌旋轉著落下時,他伸手一撈,正好捏住牌角,“你聽這張牌的聲音。”
“啪”的一聲,他用指節彈了下牌面,清脆的響聲裡帶著點細微的震顫。阿彩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牌面,焦姣在旁邊笑:“傻丫頭,別湊那麼近,堅哥的本事,得用點心才能悟。”
石一堅又抽了張方塊7,同樣彈了一下。這次的聲音明顯沉了半分,像石子掉進淺水裡。“每張牌的紙質、紋路、邊角磨損程度都不同,彈起來的聲音就不一樣。”他把兩張牌放在阿彩面前,“紅桃A是新牌,邊角鋒利,聲音脆;方塊7我提前用砂紙磨過邊角,聲音就悶。你要是能聽出十副牌的不同,才算過了第一關。”
阿彩眨了眨眼,突然從塑膠袋裡拿出自己的牌:“那、那我用這副新牌練行不行?”她抽出一張黑桃K,學著石一堅的樣子彈了彈,聲音怯生生的,像怕驚擾了甚麼。
石一堅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嘴角難得勾起點弧度。這孩子是焦姣半年前在碼頭撿的,當時她揹著個破包,蹲在集裝箱旁邊看別人玩牌,眼睛亮得驚人。焦姣說她天生就該吃賭場這碗飯,石一堅卻覺得,阿彩身上那股乾淨勁兒,跟這聲色場合格格不入——直到昨晚,監控裡拍到她追著那個出老千的客人,在停車場裡把人堵得無路可退,手裡攥著張被換下來的假牌,眼神裡那股執拗,倒有幾分他年輕時候的影子。
“想學鑑牌,先學洗牌。”石一堅突然站起身,往客廳走,“阿忠,把我書房裡那副象牙牌拿來。”
阿彩跟在後面,看見客廳牆上掛著幅字,寫著“牌如人生”四個大字,筆鋒剛勁又帶著點隨性。焦姣湊到她耳邊:“這是堅哥自己寫的,他說每張牌都有自己的脾氣,就跟人一樣。”
書房裡瀰漫著檀香,石一堅從阿忠手裡接過個紫檀木盒,開啟後,裡面是副泛黃的象牙牌,牌面上的花紋已經被磨得發亮。“這是我入行時用的第一副牌,”他拿起一張,指腹摩挲著牌面的紋路,“當年我跟你這麼大的時候,以為鑑牌靠的是眼力,後來才知道,得靠心。”
他開始洗牌,象牙牌在他手裡翻飛,像一群白色的魚,簌簌的摩擦聲裡,竟帶著種奇異的韻律。阿彩看得眼睛都直了,連焦姣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安靜地看著——她跟著石一堅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他拿出這副象牙牌。
“你看這張牌。”石一堅抽出一張梅花9,牌角缺了個小口子,“十年前在公海賭船上,有個客人用這張牌出老千,被我當場揭穿,他情急之下咬了這牌一口,結果崩掉了兩顆牙。”他又抽出張方塊Q,“這張是你焦姣姐當年贏走我跑車時用的,她出千的手法,到現在我都沒完全看透。”
焦姣笑著捶了他一下:“少來,當年明明是你自己分心看海景,跟我耍無賴。”
阿彩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副象牙牌,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往上爬,突然想起昨晚在賭場,那個黑西裝客人被揭穿時,眼裡的慌亂和怨毒。她抬頭問:“堅哥,學會鑑牌,是不是就能讓那些出老千的人都不敢再來了?”
石一堅把牌收攏,象牙牌碰撞的聲音像碎玉落地。他看著阿彩,這孩子的眼睛太乾淨,乾淨得讓他想起年輕時的自己——那時候他也以為,鑑牌是為了抓盡所有老千,後來才明白,賭場裡最難看透的不是牌,是人心。
“阿彩,”他放緩了聲音,“鑑牌不是為了抓老千,是為了讓自己心裡有數。知道哪些牌能信,哪些牌要防,就像做人,得知道哪些人能交,哪些人得躲。”他把那副象牙牌推到阿彩面前,“這副牌給你,甚麼時候能把每張牌的故事記住,甚麼時候再來找我學聽聲。”
阿彩捧著木盒的手在發抖,焦姣在旁邊揉了揉她的頭髮:“傻丫頭,這可是堅哥第一次把寶貝給外人。”
石一堅已經轉身走向露臺,晨光正好越過他的肩頭,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拿起那把紫砂壺,往海里望去——遠處的渡輪正鳴著笛靠岸,新的一天開始了,賭場裡的牌局即將開場,而有些東西,正隨著這副象牙牌的傳承,悄悄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