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女子中學的香樟樹在初夏的風裡沙沙作響，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紅磚鋪就的小路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何敏站在教務處門口，看著手裡的報名表，筆尖在“傑茜”和“仙蒂”兩個名字上停頓片刻，抬頭對面前的兩個女孩笑了笑：“你們的轉學手續都辦好了，明天就能來上課。”
仙蒂的臉頰泛起淺淺的紅暈，手指下意識地絞著連衣裙的衣角。她今天穿了條白色的棉布裙，長髮鬆鬆地編了個麻花辮，垂在肩頭，像極了何敏相簿裡自己中學時的模樣。“謝謝何老師。”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怯生生的溫柔。
站在她身邊的傑茜則完全是另一種模樣。燙成波浪的短髮挑染著幾縷金棕色，牛仔揹帶褲的褲腳故意剪得毛邊，腳上的馬丁靴踩在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她斜睨著仙蒂，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眼神裡卻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探究。
“何老師真年輕啊，”傑茜的聲音帶著點誇張的甜，目光卻越過何敏，落在剛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葉辰背影上，“比照片上還好看呢。”
何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指的是學校宣傳欄裡的教師合影，忍不住笑了：“你們葉Sir可是我們學校的‘榮譽家長’，前陣子還來給學生們講過法律課呢。”她說著，拿起桌上的一本畫冊，“這是學校的社團手冊，仙蒂看起來像喜歡畫畫的樣子，我們有美術社；傑茜要是喜歡運動，田徑隊最近正在招新呢。”
仙蒂接過畫冊，指尖剛碰到封面，就被傑茜一把搶了過去。“我看看。”傑茜翻得飛快，眼睛卻瞟著仙蒂，突然停在某一頁，用手指點了點，“喲，美術社的指導老師是何老師啊？那可真巧，仙蒂你不是說……”
“我去下洗手間。”葉辰的聲音突然從走廊那頭傳來，打斷了傑茜的話。他對著何敏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樓梯口，步履從容，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兩個女孩之間的暗流湧動。
傑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立刻轉過身，雙手叉腰，眼神不善地盯著仙蒂：“好啊，仙蒂，你居然敢騙我！葉Sir明明是何敏老師的男朋友，才不是你男朋友呢！”
她的聲音不算大，卻足夠讓旁邊整理教案的老師投來好奇的目光。仙蒂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戳破了心事的小姑娘，手足無措地擺著手：“不是的……我沒說……”
“沒說？”傑茜逼近一步，把社團手冊往她面前一遞，手冊上正印著何敏和葉辰的合影——那是上個月法律課後拍的，葉辰站在何敏身邊，手裡拿著本《未成年人保護法》，兩人笑得都很溫和。“那你上次在冰室，說葉Sir送你回家，還幫你修畫筆，是甚麼意思？我看你就是想當第三者！”
“傑茜！”何敏皺起眉頭，把仙蒂拉到自己身後，“不許這麼說話。我和葉警官只是朋友，他幫仙蒂修畫筆，是因為仙蒂的外公是他父親的老同事，長輩託付他多照顧而已。”
傑茜顯然沒料到何敏會替仙蒂說話，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照顧？照顧到送回家，還陪你一起辦轉學手續？何老師你別騙自己了，我在國外見多了這種把戲……”
“夠了。”仙蒂突然抬起頭，聲音雖然還在發顫，眼神卻很堅定，“葉Sir是好人，何老師也是好人，你不能隨便汙衊他們。我承認……我承認我對葉Sir有好感，但我從沒說過他是我男朋友，是你自己誤會了。”
她的坦誠讓傑茜一時語塞。走廊裡的空氣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香樟樹還在沙沙作響。何敏看著仙蒂泛紅的眼眶，心裡突然軟了——這孩子和她母親阿玲太像了，骨子裡都帶著股不肯委屈別人的倔強。
“其實我和葉警官，”何敏輕輕拍了拍仙蒂的肩膀，聲音溫和得像陽光，“認識是因為一個案子。他的父親救過我母親，所以他總說要替長輩‘還債’，對我多有照顧。但我們真的只是朋友，就像我現在照顧你們一樣。”
傑茜的氣焰明顯降了下去，卻還是嘴硬地嘟囔：“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信你可以問九紋龍。”何敏笑著指了指窗外，九龍冰室的招牌在遠處的騎樓間若隱若現，“他天天在冰室看著葉警官幫街坊修東西，送老人去醫院，要是葉警官真有女朋友，整個灣仔早就傳遍了。”
提到九紋龍，傑茜的表情明顯鬆動了。她上個月剛到灣仔時，錢包被偷，是九紋龍一瘸一拐地追了三條街幫她搶回來的，雖然嘴上罵罵咧咧，卻把自己的早餐——一個剛出爐的菠蘿油塞給了她，說“小姑娘在外面要當心”。
“好吧……”傑茜把社團手冊還給仙蒂，彆扭地轉過身，“就算你沒騙我，也不許再偷偷看葉Sir了，他看起來比你大好多呢。”
仙蒂的臉更紅了，卻忍不住笑了出來，輕輕“嗯”了一聲。何敏看著兩個女孩之間的堅冰漸漸融化，心裡也鬆了口氣，剛想再說點甚麼，就看見葉辰從樓梯口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個小小的紙包。
“剛才在辦公室看到的，”葉辰把紙包遞給仙蒂，裡面是幾支嶄新的畫筆，筆桿上還印著小小的玫瑰圖案，“知道你喜歡畫畫，給你補的。”
仙蒂接過畫筆，指尖觸到筆桿的溫度，突然想起母親留的日記裡寫：“阿辰哥哥總愛給我買畫筆，說等我開了花店，就在旁邊給我開個畫室。”她的眼眶一熱，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畫筆。
傑茜在一旁看得真切，撇了撇嘴，卻沒再說甚麼，只是小聲嘀咕：“算你有點良心。”
葉辰像是沒聽見她的話，對何敏點了點頭：“那我先回去了，警署還有事。明天我送她們過來？”
“不用啦，”何敏笑著擺手，“我家離學校近，早上順路接她們就行。倒是你，記得上次答應學生們，要帶警犬來做安全演示的，可別反悔。”
“忘不了。”葉辰笑了笑，目光掃過仙蒂手裡的畫筆，又看了看傑茜別在揹帶褲上的卡通徽章，眼神裡帶著點長輩般的溫和，“那我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看著葉辰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傑茜突然撞了撞仙蒂的胳膊：“喂，他買的畫筆挺好看的嘛。”
仙蒂的臉又紅了，卻把畫筆抱得更緊了些。何敏看著她們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兩個剛轉學來的女孩，像兩朵剛綻蕾的花，帶著點刺，卻也藏著溫柔。
“走，我帶你們去參觀宿舍。”何敏拿起鑰匙，“我們宿舍有個女孩叫阿Cat，跟你們差不多大，也是剛轉來的，性格特別好，你們肯定能處得來。”
宿舍樓的走廊鋪著淡藍色的地磚，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亮得晃眼。何敏推開302宿舍的門時，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正坐在窗邊畫畫，聽到動靜抬起頭，露出張圓圓的臉，眼睛像小鹿一樣清澈。
“阿Cat，給你介紹新朋友。”何敏笑著招手，“這是仙蒂和傑茜，以後就是你們宿舍的啦。”
阿Cat連忙站起來，手裡還攥著支畫筆，顏料蹭得手指尖都是彩色的：“你們好！我叫阿Cat，很高興認識你們！”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點港普的腔調，讓人忍不住想親近。
傑茜看著她畫紙上的畫——是幅灣仔碼頭的速寫，畫得生動又溫暖，忍不住吹了聲口哨：“畫得不錯啊，比仙蒂畫的玫瑰好看。”
仙蒂剛想反駁，就被阿Cat拉到畫架前：“我看到你手裡的畫筆了，你也喜歡畫畫嗎？我們可以一起去美術室，那裡有好多顏料呢！”
三個女孩很快就湊到了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畫筆和顏料，剛才的不快彷彿從未發生過。何敏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們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年輕真好啊，像香樟樹上的嫩葉，就算有摩擦，也總能在陽光下舒展成最鮮亮的模樣。
窗外的香樟樹又沙沙作響起來，像是在為這場新的相遇伴奏。何敏想起葉辰剛才遞畫筆時的眼神，突然覺得，有些緣分就像這初夏的風，看不見，卻能吹開很多故事的序幕。
而故事裡的人，無論是帶著刺的傑茜，還是藏著心事的仙蒂，抑或是像小鹿一樣溫柔的阿Cat，終究會在這片充滿陽光的地方，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就像那些年的她，和那些年的葉辰一樣。
宿舍裡傳來傑茜誇張的笑聲，夾雜著仙蒂和阿Cat的軟語。何敏輕輕帶上宿舍門，轉身走向辦公室，心裡一片明朗——明天，一定會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