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灣仔的騎樓,葉辰手裡的黃銅徽章就被體溫焐得發燙。他站在槍會門口的梧桐樹下,看著穿燕尾服的侍者將“今日休業”的木牌翻過來,才確認自己沒記錯時間——陳先生說今早有場“友誼賽”,特意囑咐他務必到場。
“葉先生,這邊請。”侍者熟稔地接過他的外套,指尖在徽章上輕輕一觸,像是在確認真偽。穿過鋪著波斯地毯的走廊時,葉辰聽見靶場傳來斷斷續續的槍聲,比昨日的氣槍沉悶許多,帶著實彈特有的穿透力。
“來得正好,就等你了。”陳先生的聲音從靶場深處傳來,他正靠在皮質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把左輪手槍,槍身的雕花在頂燈下發著暗啞的光。旁邊站著個穿黑色背心的男人,肌肉虯結的胳膊上紋著猙獰的龍圖騰,手裡的槍口還冒著青煙。
“這位是龍哥,”陳先生抬了抬下巴,“灣仔一帶的‘老朋友’,聽說你昨天槍打得不錯,特意來討教討教。”
龍哥咧嘴一笑,露出顆金牙:“年輕人,別仗著陳先生給面子就不知天高地厚,真傢伙可不是氣槍能比的。”他把手裡的槍扔過來,葉辰穩穩接住,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掌心蔓延到脊椎——這是把改裝過的M握把處纏著防滑膠帶,顯然是常年使用的痕跡。
“友誼賽而已,點到為止。”陳先生呷了口威士忌,“十發子彈,誰環數高算誰贏,賭注嘛……輸的人負責下個月碼頭的安保合同。”
葉辰心裡一凜。碼頭安保合同是公司最近在搶的大專案,龍哥背後的勢力一直虎視眈眈,沒想到會在這裡擺下賭局。他檢查了一下彈匣,子彈上膛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靶場裡格外清晰。
“請吧。”龍哥率先走到射擊位,站姿張揚,像頭炫耀力量的雄獅。他抬手、瞄準、扣扳機,動作一氣呵成,槍聲震得空氣發顫。十發子彈打完,報靶器顯示97環——只差3環滿環。
周圍響起一陣鬨笑,幾個穿黑背心的漢子吹著口哨,顯然是龍哥的人。龍哥得意地甩了甩手腕,看向葉辰:“該你了,小子,別尿褲子。”
葉辰深吸一口氣,走到射擊位。他想起老周昨晚的話:“這裡的人舉槍時,瞄準的從來不是靶紙。”他調整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準星上,腦海裡卻閃過龍哥胳膊上的龍圖騰——那圖案和三年前搶劫運鈔車的匪徒紋身一模一樣,只是當時那個匪徒的圖騰少了一顆龍牙。
“砰!”第一槍打出,8環。
龍哥嗤笑一聲:“看來是嚇軟了。”
葉辰沒理會,第二槍穩穩落在10環中心。接下來的七槍,他刻意控制著環數,始終保持在9環上下,既不搶眼也不落後。直到最後一槍,他指尖微動,子彈精準地嵌進前九槍形成的彈孔裡,將那個小小的洞眼拓得更大。
報靶器顯示95環。
“輸了吧!”龍哥的人立刻叫囂起來,“差兩環呢!”
龍哥得意地拍著陳先生的肩膀:“我說吧,毛頭小子不經嚇。”
陳先生沒說話,只是看著葉辰,眼神深邃。
葉辰放下槍,突然開口:“龍哥的槍法確實厲害,尤其是第五槍。”他指了指靶紙上那個微微偏斜的8環,“不過我有點好奇,你握槍的姿勢明明是左手習慣,為甚麼非要用右手射擊?難道是三年前左手受了傷,至今沒恢復利索?”
龍哥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你胡說甚麼!”
“我沒胡說。”葉辰走到靶紙前,指著第五槍的彈孔,“左手射擊時,子彈會自然向左偏斜,你這一槍的偏移角度剛好符合左手持槍的特徵。至於為甚麼用右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龍哥纏著繃帶的左手腕,“恐怕是當年被碎玻璃劃傷了神經,握不住槍了吧?就像三年前那個搶劫運鈔車的匪徒,據說被警察打傷了左手,至今沒找到人。”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龍哥的臉色由紅轉青,突然從腰後掏出另一把槍,直指葉辰:“你找死!”
“在這裡動槍,不怕陳先生追究嗎?”葉辰面不改色,目光始終落在陳先生身上。
陳先生終於站起身,慢悠悠地說:“龍哥,輸了就輸了,耍橫可不像高手做派。”他示意侍者上前繳了龍哥的槍,“碼頭的合同,就按約定給葉先生的公司。”
龍哥狠狠瞪了葉辰一眼,帶著人憤憤離去。靶場裡只剩下他們幾人時,陳先生才笑著問:“你怎麼看出他是左手持槍的?”
“因為我也是左撇子。”葉辰活動了一下左手手指,“剛才握槍時,我特意換了右手,才打出那些‘失誤’的環數。真正的高手不會刻意隱瞞習慣,除非心裡有鬼。”
陳先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所以你最後一槍故意打在同一個彈孔裡,是想告訴我,你早就知道他是冒牌貨?”
“他的槍法確實不錯,但真正的高手不會用紋身標榜自己,更不會為了贏不擇手段。”葉辰看著靶紙上那個被反覆擊穿的彈孔,“就像這槍,看似完美,實則暴露了急於求成的破綻。”
陳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來老周沒看錯人。”他遞過一份檔案,“這是碼頭的原始安保記錄,三年前的運鈔車劫案就在裡面,龍哥的指紋和DNA都對得上。”
葉辰接過檔案,指尖在紙頁上劃過,突然明白這場“友誼賽”根本不是賭局,而是陳先生設的局——用一場看似公平的比賽,逼龍哥暴露破綻。
“為甚麼選我?”
“因為你既能假裝平庸,也能藏住鋒芒。”陳先生看著靶場中央的吊燈,“真高手就像這燈,平時不晃眼,亮起來卻能照清每個角落。而那些整天咋咋呼呼的,大多是唬人的假貨。”
離開槍會時,葉辰手裡的黃銅徽章依舊溫熱。晨光穿過梧桐樹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靶紙上的彈孔——看似雜亂,實則每一道痕跡都藏著答案。
他想起龍哥離去時怨毒的眼神,突然明白,真正的較量從來不在靶場裡。那些藏在槍法背後的秘密,那些真假高手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經握住了辨別真偽的那把“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