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署的茶水間裡,微波爐“叮”的一聲響,飯焦猛地拉開門,一股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他捏著鼻子把那盒烤得發黑的飯扔進水槽,眉頭擰成了疙瘩:“甚麼破微波爐,連個飯都熱不好!”
“跟微波爐較甚麼勁。”朱華標端著兩杯熱咖啡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飯焦面前,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剛從現場回來?看你這臉拉的,能掛油瓶了。”
飯焦沒接咖啡,轉身從消毒櫃裡拽出個新飯盒,重重拍在臺面上:“華標哥,你是沒瞧見!陳浩南那夥人在銅鑼灣堵靚坤,二十幾個人拿著鋼管砍刀在街上追砍,把人家腿都打斷了!現在整條街的商戶都不敢開門,居民投訴電話快把指揮中心打爆了!”他拉開冰箱門,拿出凍著的便當,語氣裡滿是不忿,“最氣人的是,署長居然說‘知道了’,連個案子都不肯立!還有你,昨天在會議上還幫他說話,說甚麼‘事出有因’——我看就是狂妄自大,目無法紀!身為警務人員,不注意個人影響!這種人你們也挺他?真是不知所謂!”
朱華標靠在料理臺上,呷了口咖啡,看著飯焦氣鼓鼓地把便當塞進微波爐,嘴角微微揚了揚。這小子是警校的高材生,剛畢業半年,眼裡揉不得一點沙子,見不得半點“程式外”的事,跟當年的自己倒是有幾分像——只不過當年的自己,比他更愣頭青。
“飯焦,”朱華標開口時,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你覺得,甚麼是‘個人影響’?”
微波爐嗡嗡作響,飯焦頭也不回:“就是警務人員得守規矩!不能像黑幫一樣打打殺殺,得走程式,得申請搜查令,得讓法官來判!陳浩南那叫甚麼?私刑!跟靚坤有甚麼區別?”
“區別大了。”朱華標放下咖啡杯,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洗手,“靚坤在銅鑼灣放高利貸,逼死了三個商戶,還往學校周邊賣‘跳跳糖’,上個月有個初中生吃了送急診,到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這些事,你查得動嗎?”
飯焦的動作頓住了。他當然查過,可每次摸到邊緣就被攔住——靚坤的賬做得比誰都乾淨,手下的馬仔嘴比水泥封得還嚴,唯一的證人上週“意外”摔下了天橋。他抿了抿唇,聲音低了些:“那也不能……用違法治違法啊。”
“我沒說他對。”朱華標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但你得看清局勢。”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記錄,“這是近半年銅鑼灣的報案記錄——靚坤的案子,有17起,全是‘證據不足’;而陳浩南接手後,靚坤的場子關了6家,‘跳跳糖’在學校周邊絕跡了,商戶投訴少了一半。”
微波爐“叮”地響了,飯焦沒動,任由便當在裡面捂著。
“你覺得‘程式’是萬能的?”朱華標把筆記本遞過去,“你看看這個——這是靚坤的保護傘,市政局的李主任,每次你申請搜查令,都是他在背後壓著。上週你去學校取證,是不是有個穿黑西裝的人跟你說‘適可而止’?那是李主任的司機。”
飯焦接過筆記本,指尖劃過那些潦草的字跡,喉結動了動。他當然記得那個黑西裝,眼神像淬了毒的刀,當時他攥著錄音筆的手都在抖。
“陳浩南打斷靚坤的腿,是不對。”朱華標拿回筆記本,折了個角放進口袋,“但他沒動那些商戶,沒碰學校的孩子,甚至在砍人的時候,特意避開了監控探頭對著的便利店——他知道甚麼地方能碰,甚麼地方碰不得。”
他走到微波爐前,開啟門,把飯焦的便當拿出來,飯香混著點醬油味飄出來,比剛才的焦糊味好聞多了。“你剛畢業,覺得世界非黑即白,這沒錯。但警察的職責是甚麼?是讓老百姓能睡個安穩覺。”
飯焦接過便當,沒往嘴裡送,只是捏著飯盒邊緣:“可……可我們是警察啊,我們不按規矩來,跟那些黑幫有甚麼區別?”
“區別就在於,我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也知道底線在哪。”朱華標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陳浩南是在以暴制暴,但他的暴,是衝著那些鑽法律空子的人渣去的。我們守程式,是為了不冤枉一個好人;但如果程式成了人渣的保護傘,那我們就得想別的辦法——不是學他打打殺殺,是得比他更聰明,找到撕破保護傘的口子。”
他指著窗外——對面樓的天台上,幾個工人正給廣告牌換字,“銅鑼灣治安”五個大字被拆下來,新的字牌正被吊上去,隱約能看到是“平安”兩個字。“你看,老百姓要的不是‘程式’,是‘平安’。我們挺的不是他的手段,是他護住了這片的平安。”
飯焦低頭看著便當,米飯上的醬油漬像幅亂糟糟的地圖。他想起上週去醫院看那個初中生,孩子媽媽拉著他的手哭,說“要是沒人管,我兒子可能就沒了”;想起剛才路過銅鑼灣,看到商戶把卷閘門拉開了一半,老闆正探頭跟隔壁打招呼——這在以前,是絕不可能的事。
“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打人?”飯焦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迷茫。
“當然不。”朱華標笑了,從口袋裡掏出張照片,是陳浩南在警署錄口供的樣子,眉頭擰得像個疙瘩,一臉不耐煩卻還是配合著做筆錄,“他明天得來錄第二次口供,到時候你去審。問問他,下次能不能別打斷腿,打折胳膊就行——至少法醫鑑定能算‘輕傷’,案子能往‘防衛過當’上靠。”
飯焦“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他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大口飯,含糊不清地說:“那我得準備準備,問問他為甚麼偏偏打膝蓋,打胳膊不是更方便嗎?”
“估計是覺得膝蓋比較顯眼,能當‘警示牌’吧。”朱華標也笑了,端起咖啡杯,看著窗外的“平安”字牌被一點點拼起來,“記住,飯焦,我們當警察,不是為了跟誰站一隊,是為了讓這地方能住人。有時候得學學水——能繞過去的石頭,就別硬撞;實在繞不過去,就得浪花大一點,把石頭拍下去。”
飯焦點點頭,又扒了一大口飯。咖啡的香氣混著米飯的熱氣在茶水間瀰漫開來,剛才的焦糊味彷彿從未存在過。他好像有點明白為甚麼署長只說“知道了”——有些事,不必說透,心裡有數就行。
就像陳浩南揮出去的鋼管,看似沒規矩,卻比任何傳票都管用;就像朱華標沒說出口的話——程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守住“平安”這個底線,比甚麼都重要。
茶水間外的走廊裡,腳步聲來來往往,對講機裡傳來排程的聲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飯焦知道,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他看出去的世界,好像不再是非黑即白的,多了點灰色的褶皺,卻也多了點菸火氣的真實。
明天審陳浩南的時候,得問問他,打膝蓋是不是真的因為“顯眼”。飯焦嚼著米飯,心裡暗暗想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或許,當警察,也不全是填不完的報表和走不完的程式。有時候,得學著在規矩和現實之間,找到一個能讓老百姓睡安穩覺的平衡點。
就像現在,他手裡的便當,好像也沒那麼難以下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