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的雨夜總帶著股說不出的黏膩,周星星蹲在巷子口的垃圾堆旁,手裡捏著半塊發黴的麵包,眼睜睜看著剛抓到的小偷像泥鰍似的鑽進排水管道,只留下個破洞在雨裡冒著泡。
“見了鬼了!”他狠狠把麵包摔在地上,泥水濺了一褲腿。這是本週第三次讓嫌疑人從眼皮子底下溜走,隊長放話再抓不到人,就把他調去看守檔案室——那地方比太平間還冷清,據說半夜總能聽到翻檔案的聲音。
巷口的路燈忽明忽暗,周星星摸出手機想叫支援,螢幕卻突然跳出條陌生簡訊:“想抓賊?來城隍廟後門,有人等你。”發件人顯示“未知號碼”,末尾還加了個齜牙的鬼臉表情。
“搞甚麼鬼?”周星星皺起眉,卻還是忍不住往城隍廟的方向走。那地方邪門得很,據說抗戰時埋過死人,後來建了座小廟鎮著,每到雨夜就有人說看到穿長衫的影子在牆根晃。
城隍廟的後門掛著把鏽鎖,周星星剛想翻牆,門卻“吱呀”一聲自己開了,一股混合著香灰和黴味的冷風撲面而來。他打了個寒顫,舉著手電往裡照,院子裡的香爐倒在地上,香灰被雨水衝成了黑泥,正屋的門簾上破了個洞,隱約能看到裡面有團黑影。
“誰在裡面?”周星星壯著膽子喊,聲音在雨夜裡發飄。
黑影動了動,緩緩轉過身——是個穿中山裝的老頭,頭髮白得像雪,手裡拄著根龍頭柺杖,柺杖頭在地上敲出“篤篤”的聲,聽得人頭皮發麻。“周警官,別來無恙?”老頭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我等你很久了。”
周星星的手電光抖了抖:“你是誰?我從沒見過你。”
“我是誰不重要。”老頭往門裡退了退,“重要的是,你要抓的人,在裡面。”
正屋裡更黑,供桌前的蠟燭忽明忽暗,照著牆上斑駁的神像。周星星剛邁進去,就聽到身後“哐當”一聲,門被鎖死了。他心裡咯噔一下,轉身去拉門,手指卻摸到把冰涼的東西——低頭一看,是隻蒼白的手,正從門縫裡伸出來,指甲縫裡還沾著黑泥。
“見了鬼了!”周星星嚇得跳起來,轉身時手電光掃過供桌下,那裡蜷縮著個黑影,正是剛才溜走的小偷,此刻正抖得像篩糠,嘴裡不停唸叨:“別找我……不是我偷的……”
“他偷了甚麼?”周星星掏出手銬,強壓著心裡的發毛。
“沈記當鋪的玉鐲。”老頭坐在供桌旁的太師椅上,柺杖在地上敲了敲,“那鐲子是民國時的東西,埋在地下三十年,上週剛被挖出來,沾了不乾淨的東西。”
小偷突然尖叫起來:“那鐲子會動!我偷回來當晚,就看到裡面有張臉!”
周星星覺得這老頭和小偷都不正常,剛要開口呵斥,供桌突然晃了晃,桌上的牌位噼裡啪啦掉下來,砸在地上發出脆響。其中一塊牌位正面朝上,上面刻著“沈文魁”三個字,旁邊的生卒年月顯示,這人死於七十年前。
“沈文魁就是當鋪老闆的爺爺。”老頭慢悠悠地說,“當年他把傳家玉鐲埋在院子裡,想等戰亂平息了再取,結果沒等到就死了。現在鐲子被挖出來,他的魂也就跟著回來了。”
周星星覺得自己快瘋了,掏出對講機想呼叫支援,卻發現沒訊號。正屋裡的蠟燭突然全滅了,只有小偷懷裡的玉鐲發出幽幽的綠光,照亮了他驚恐的臉——那鐲子上果然映著張模糊的人臉,正對著周星星咧嘴笑。
“見了鬼了!”周星星這回是真信了,拔腿就想撞門,卻被老頭用柺杖攔住。“周警官,怕了?”老頭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你以為警察只抓活人?有時候,死人的事更需要有人管。”
綠光裡,周星星看到玉鐲上的人臉越來越清晰,是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正對著小偷招手。小偷像被勾了魂似的,直挺挺地往供桌走,眼看就要撞上桌角,周星星猛地撲過去把他拽回來,自己卻撞在柱子上,額頭磕出個大包。
“這鐲子得送回沈記當鋪,讓沈家人好好供奉,沈文魁才會安息。”老頭的聲音帶著點嘆息,“不然,還會有人出事。”
周星星顧不上頭疼,抓起小偷和玉鐲就往門口衝,不知哪來的力氣,居然一腳踹開了鎖死的木門。跑到巷口時,他回頭看了眼城隍廟,正屋的燈亮了,老頭站在門口朝他擺手,月光下,那身影竟有些透明。
回到警署,周星星把小偷扔進拘留室,捧著玉鐲去找當鋪老闆。沈老闆看到鐲子就哭了,說這是他爺爺臨終前提到的傳家寶,上週被工人挖地基時挖出來,還沒來得及供奉就被偷了。
“我爺爺說,這鐲子沾了他的血。”沈老闆抹著眼淚,“當年他埋鐲子時被流彈擦傷,血滴在了上面。”
周星星把玉鐲交給沈老闆,看著他擺上香案供奉起來,那幽幽的綠光果然消失了。他突然想起老頭的話,忍不住問沈老闆:“您認識一個穿中山裝、拄龍頭柺杖的老頭嗎?”
沈老闆愣了愣:“那是我太爺爺的朋友,姓秦,七十年前幫我太爺爺打理過當鋪。聽說他後來去了內地,早就不在了……”
周星星的後背瞬間爬滿冷汗。他掏出手機想查那個陌生號碼,卻發現簡訊不見了,通話記錄裡也沒有任何痕跡,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夢。
第二天一早,周星星去拘留室提審小偷,卻被告知小偷昨晚突發心臟病死了,死的時候懷裡還揣著塊從牌位上掰下來的木頭,上面刻著“沈文魁”三個字。法醫檢查後說,小偷身上沒有任何外傷,確實是心臟病發作。
隊長把周星星叫到辦公室,拍著他的肩膀說:“幹得不錯,雖然過程有點邪門,但人贓並獲。”他遞過來一份調令,“檔案室那邊不用去了,重案組李sir點名要你,說你膽量大。”
周星星捏著調令,腦子裡全是城隍廟的綠光和老頭透明的身影。他走到警署門口,看到陽光正好,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沒人知道昨晚油麻地的巷子裡發生了甚麼。
路過報亭時,他買了份報紙,社會版的角落裡有篇短文,說城隍廟昨晚失火,燒燬了正屋,消防員在廢墟里發現一具燒焦的老屍,手裡還攥著根龍頭柺杖。
周星星的手一抖,報紙掉在地上。他突然想起老頭說的話——“有時候,死人的事更需要有人管”。或許這世上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就像那些被偷走的玉鐲、被遺忘的牌位、還有突然出現又消失的老頭。
他撿起報紙,拍了拍上面的灰,往重案組辦公室走。陽光照在警徽上,暖洋洋的,卻驅不散他心裡那點發毛的感覺。
“見了鬼了。”周星星低聲罵了句,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的事,能管的,他都想管管。
重案組的辦公室裡,李sir正等著他,桌上放著份新案子的卷宗,照片上是個眼熟的城隍廟,角落裡隱約能看到個穿中山裝的身影。李sir笑著說:“這案子有點邪門,就交給你了。”
周星星看著卷宗,突然覺得這雨夜裡的“鬼事”,或許才剛剛開始。但他不怕,畢竟,連鬼都見過了,還有甚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