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警署的天台風很大，卷著維多利亞港的鹹腥味，把袁浩雲指間的菸捲吹得忽明忽暗。他低頭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紅色的尾燈在雨幕裡拖成一條條光帶，像極了三年前那個夜晚，他在碼頭追丟的那輛走私車留下的軌跡。
“袁督察，李sir讓您去趟會議室。”對講機裡傳來新人阿杰的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敬意。這小子剛從警校畢業，總愛跟在袁浩雲身後，說要學他那手“三槍連射”的絕技，卻不知道他槍套裡的配槍，早就沒了當年的溫度。
袁浩雲掐滅煙，菸蒂在滿是積水的天台地面上碾出幾道白痕。他記得自己剛當督察那年，也是這樣的雨天，他單槍匹馬闖進旺角的賭檔，一槍打掉了黑幫頭目的手槍，救下被當作人質的小女孩。當時的報紙頭條印著他的照片，標題是“辣手神探袁浩雲”，字裡行間全是少年意氣。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李sir把一份卷宗推到他面前：“銅鑼灣那邊剛破了個案子，你看看。”卷宗封面的照片上，一個穿風衣的女警正蹲在屍體旁，戴手套的手指捏著枚證物袋，眼神專注得像在解一道精密的數學題。
“林嵐？”袁浩雲挑眉。這名字有點耳熟，好像是去年從西環調過來的，聽說破了幾個懸案，手段比男人還狠。
“她剛把高志遠那幫人端了，連帶揪出了張警司這條大魚。”李sir的語氣裡帶著讚許，“最絕的是，她從老鼠強的指甲縫裡提取到了纖維證據，還順藤摸瓜找到了去年碼頭爆炸案的真相，現在總署都在傳，說她是第二個你。”
袁浩雲翻開卷宗，林嵐的筆錄字跡工整，每個疑點後面都畫著紅色的問號，旁邊標註著驗證思路。看到“硃砂塗眼實為掩蓋死者瞳孔異常”那段分析時，他的指尖頓了頓——這個細節，當年他處理類似案件時也注意到過，卻因為上司催得緊，沒來得及深究。
“她用了多久？”
“七天。”李sir靠在椅背上，“從案發到結案，沒放跑一個人。你知道嗎？她還拒絕了記者採訪，說案子不是她一個人的功勞，是法醫和技術科的兄弟給力。”
袁浩雲合上書卷，喉嚨有點發緊。他想起自己當年破了連環殺人案後，在慶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對著鏡頭說“沒有我袁浩雲破不了的案”，現在想來，那股子張揚裡，藏著多少對團隊的忽視。
“我去現場看看。”他站起身，風衣下襬掃過桌角的咖啡杯，褐色的液體濺在卷宗上，暈開“林嵐”兩個字。
銅鑼灣的案發現場已經解封，神龕前的蒲團還在，上面的血跡被雨水沖刷得只剩淡淡的印記。袁浩雲蹲下身，學著林嵐的樣子觀察地面，在神龕底座的縫隙裡，發現了一小撮銀白色的粉末——是硝酸銨的殘留，和去年碼頭爆炸案的炸藥成分一致。
“袁督察？”一個清脆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袁浩雲回頭，看到林嵐站在巷口，手裡拎著個證物箱，髮梢還在滴水。她今天沒穿風衣，一身便服卻掩不住身上的銳氣，像柄收在鞘裡的刀，安靜卻鋒利。
“林督察。”袁浩雲站起身，“卷宗我看了，做得很紮實。”
林嵐笑了笑，眼角有顆小小的痣，笑起來像藏著星光：“袁督察過獎了，我還參考過您當年處理‘雨夜屠夫’案的卷宗，尤其是現場足跡分析那部分，受益匪淺。”
袁浩雲的心猛地一跳。他以為自己這些年沉溺於酒精和過去的榮光，早就成了警隊裡的“老古董”，沒想到還有人記得他當年的案子，甚至認真研讀過。
“那案子有很多遺憾。”他望著遠處的霓虹燈，聲音低沉，“如果當時再細心點，最後那個受害者就不會……”
“沒有完美的案子，只有不斷接近真相的人。”林嵐打斷他，語氣很輕卻很堅定，“您當年在沒有監控的情況下，能透過輪胎印鎖定兇手車型，已經很了不起了。我這次能找到高志遠的密道，也是用了您發明的‘聲波定位法’——在封閉空間裡開槍，回聲會暴露隱藏的通道。”
袁浩雲愣住了。那是他三十歲時的心血，後來因為上司覺得“太冒險”而被束之高閣，沒想到會被一個年輕女警記在心裡，還派上了用場。
“去喝杯咖啡？”林嵐指了指巷口的茶餐廳。
茶餐廳里人不多，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林嵐點了兩杯熱奶茶，從包裡掏出個筆記本，上面貼滿了剪報，大多是關於袁浩雲早年破案的報道，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批註。
“您看這個。”她指著其中一篇，“當年您在碼頭追走私車，明明可以開槍打爆輪胎，卻選擇逼停它，因為您看到副駕駛座上有個孩子——這才是警察該有的樣子，不是嗎？”
袁浩雲看著那段批註，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這些年，他總以為自己是敗軍之將，被歲月磨去了稜角，卻忘了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堅持：執法者的槍，是用來保護，不是用來炫耀。
“我羨慕你。”他突然說。
林嵐抬起頭，眼裡滿是疑惑。
“羨慕你還保持著這份銳氣和純粹。”袁浩雲攪動著奶茶裡的糖塊，聲音有些沙啞，“我當年……也是這樣，相信只要夠努力，就能掃清所有黑暗。可後來見了太多無能為力，就慢慢洩了氣，躲在過去的功勞簿裡不肯出來。”
“誰都會有迷茫的時候。”林嵐把自己的筆記本推給他，“您看，我也有搞不定的案子，這頁記的是三個月前沒破的盜竊案，到現在還在跟進線索。”
袁浩雲翻開筆記本，看到林嵐在頁尾畫了個小小的笑臉，旁邊寫著“明天會更好”。他突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的筆記本，最後幾頁全是醉後的塗鴉，連自己都看不懂。
“對了，”林嵐像是想起了甚麼，“周伯說，當年您推薦他去法醫科進修，他一直想謝謝您。要不是您，他現在還在街邊擺攤修表呢。”
袁浩雲笑了，是這些年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他想起那個總愛蹲在街角修表的老周，手巧心細，總能從齒輪的轉動裡看出別人看不到的細節，沒想到真的成了法醫，還培養出林嵐這樣的後輩。
離開茶餐廳時，雨已經停了。林嵐要去醫院看周伯的兒子，袁浩雲則要回警署整理舊卷宗。
“袁督察，”林嵐在巷口叫住他，“下週總署有個刑偵研討會，我報了您的名字，一起去？”
袁浩雲看著她眼裡的期待，突然覺得心裡那團熄滅已久的火，好像又被點燃了。他點了點頭：“好。”
看著林嵐跑向地鐵站的背影，袁浩雲摸了摸口袋裡的戒菸糖——是剛才林嵐塞給他的，說“抽菸對槍法不好”。他笑了笑，把糖放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原來羨慕一個人，不是嫉妒她的光芒，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的模樣，和未來可以回去的方向。
夜風穿過銅鑼灣的街巷，帶著奶茶的甜香和海水的鹹腥，吹得袁浩雲的風衣獵獵作響。他抬頭望向警署的方向，燈火通明，像座永遠不會熄滅的燈塔。
或許，他的“神探”生涯，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