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園的橡膠花又落了一層，白絮般的花絲積在青石板縫裡，像誰撒了把碎雪。葉辰蹲在培養棚前，看著紫色菌絲在鹽鹼改良試驗田裡蔓延，邊緣的土塊已經從泛白變成了淺褐，幾隻蚯蚓在鬆土——這是土壤活化的訊號，比任何儀器都準。
“葉先生，高先生的電話。”阮梅舉著手機跑過來，帆布包上的橡膠葉胸針沾了點泥，“他說……想請你去澳城一趟，談合作的事，語氣挺誠懇的。”
葉辰接過手機，高進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慣有的從容：“葉先生，澳城的生態農業論壇下個月開幕，想請你做 keynote speaker（主旨演講）。另外，關於非洲供應鏈的事，我有了新的想法，或許你會感興趣。”
“澳城？”葉辰看著試驗田裡的紫菌絲，“我這邊的鹽鹼地改良正到關鍵期，走不開。”
“論壇只需要你出席三天，”高進的聲音頓了頓，“而且，我幫你聯絡了澳城大學的土壤實驗室，他們有最先進的同步輻射裝置，可以精確分析你的紫菌絲結構。柯教授說，這對你的研究很重要。”
掛了電話，葉辰翻出柯教授昨天發來的郵件，果然提到了澳城大學的同步輻射裝置，說“能觀察到分子級別的菌絲活動，是突破技術瓶頸的關鍵”。他猶豫了片刻，轉頭對阮梅說：“你能暫時盯著試驗田嗎？我去去就回。”
“放心吧。”阮梅拍了拍胸脯，“我把監測資料同步到雲端，你隨時能看。再說還有彩婆婆和王老師幫忙，出不了岔子。”
出發前一天，孟鈺從漢東省報趕來，手裡拿著厚厚的採訪提綱。“澳城論壇的主辦方讓我跟過去做專題報道，”她把一個密封袋遞給葉辰，“這是紫菌絲的備份樣本，柯教授說讓澳城大學的團隊也試試培養。”
袋子裡的菌絲在陽光下泛著淡紫，像困在玻璃裡的星雲。葉辰想起在尚比亞的紅土上，那團璀璨的紫光炸開時，孟鈺撲在他懷裡的樣子，突然覺得這趟澳城之行，或許不只是為了工作。
去機場的路上，老王頭拄著柺杖送了很遠，嘴裡反覆唸叨：“澳城的賭場多，葉先生可別去那些地方，專心做學問才是正途。”
“放心吧王伯，”葉辰笑著幫他理了理衣襟，“我連撲克牌都認不全，去了也只會待在實驗室。”
飛機降落在澳城國際機場時，正是清晨。高進的助理早已等在出口，舉著塊寫著“葉先生”的牌子，西裝革履，比在荔園見到的保鏢更顯體面。黑色勞斯萊斯平穩地行駛在濱海大道上，窗外的賭場大廈鱗次櫛比，金光閃閃的外觀與荔園的青瓦白牆形成鮮明對比。
“高先生在葡京酒店等您，”助理遞過來一杯香檳，“他說先請您嚐嚐澳城的特色早茶，下午再去實驗室。”
葡京酒店的旋轉餐廳裡，高進正臨窗而坐，面前擺著精緻的茶點。看到葉辰進來，他起身舉杯：“葉先生，歡迎來到澳城。嚐嚐這個杏仁餅，是老字號‘晃記’的，比香江的更酥。”
葉辰坐下時，注意到高進的手指上戴著枚翡翠戒指，戒面裡隱約有紫色的紋路，像極了紫菌絲的形態。“高先生也對玉石感興趣？”
“這是‘紫羅蘭’翡翠，”高進轉動戒指，“和你的紫菌絲一樣，都帶著點神秘的紫色。我喜歡這種有生命力的東西。”他話鋒一轉，“關於供應鏈，我想了個新方案——由漢東省農業廳牽頭，我的公司負責物流，非洲的產出優先供應國內，剩下的再出口歐洲，這樣既不違揹你的原則，也能保證利潤。”
葉辰剛要開口，餐廳入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簇擁著個戴墨鏡的中年女人走進來，氣場強大得讓周圍的食客都下意識安靜下來。高進的助理低聲說：“是龍五先生的夫人，在澳城做博彩生意的。”
女人經過他們桌時，目光在葉辰身上停留了半秒，隨即摘下墨鏡，露出雙銳利的眼睛：“這位就是讓高先生親自接機的葉先生？幸會，我是龍夫人。”她的指尖塗著深紫色的指甲油，與高進的翡翠戒指相映成趣。
“龍夫人。”葉辰點頭致意，總覺得這雙眼睛在哪裡見過——後來才想起，和香江警署檔案裡，二十年前某個走私案的主犯照片很像。
龍夫人沒多留，轉身走進了VIP包廂。高進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長的笑：“龍家在澳城的碼頭很有勢力，要是能讓他們也加入供應鏈，非洲的貨到國內能省至少三成運費。”
葉辰端起茶杯，茶水的熱氣模糊了窗外的賭場招牌。他突然明白，高進邀請他來澳城，或許不只是為了論壇和實驗室，更是想把他拉進這個盤根錯節的商業網路裡——龍家、物流、碼頭、供應鏈，環環相扣，像張看不見的網。
下午去澳城大學實驗室時，同步輻射裝置的負責人李教授握著葉辰的手，激動得不行：“你的紫菌絲太神奇了！初步掃描發現，它的細胞壁上有奈米級的通道，能精準吸附鹽鹼離子，這在植物界是首次發現！”
看著螢幕上紫菌絲的分子結構圖，像株在微觀世界裡綻放的紫色珊瑚，葉辰暫時忘了上午的插曲。李教授遞過來一份合作協議：“我們想共建‘中澳紫晶草聯合實驗室’，把技術推廣到澳大利亞的荒漠地區，怎麼樣？”
“我得先和柯教授商量。”葉辰翻看著協議，心裡卻在盤算——如果能借助澳城的科研力量，紫菌絲技術或許能更快成熟，但也意味著要和高進、甚至龍家產生更深的關聯。
傍晚回到酒店，孟鈺發來影片，鏡頭裡的荔園試驗田已經泛出大片紫色，阮梅舉著測土儀，興奮地喊：“pH值降到6.8了！可以種橡膠苗了！”
葉辰笑著點頭，螢幕裡的紫色與窗外賭場的霓虹燈重疊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和諧。他知道，澳城的誘惑與危險並存，就像這紫菌絲，既能改良土壤，也可能因為基因不穩定而產生未知風險。但他更清楚，想要讓技術走得更遠，就不能永遠待在荔園的溫室裡，總得走進更復雜的世界，像橡膠樹一樣，在風雨裡扎穩根基。
第二天清晨，葉辰給高進回了電話：“供應鏈的事，可以合作，但必須由漢東省農業廳主導，所有流程公開透明。另外，我不會參與任何和博彩相關的業務。”
高進在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笑了：“我就知道葉先生會有條件。沒問題，就按你說的辦。”
掛了電話，葉辰拉開窗簾，陽光灑在澳城的街道上，把賭場的金頂照得格外刺眼。他摸出孟鈺給的紫菌絲樣本，對著光看了看，心裡突然踏實了——不管接下來會遇到甚麼，只要記得出發的初衷，記得荔園的橡膠林和尚比亞的紅土，就不會迷失方向。
向澳城出發，不只是為了論壇和實驗室，更是為了讓那團紫色的生機，能跨越山海，在更多土地上紮根、生長。這趟旅程或許充滿未知，但就像紫菌絲突破培養槽的瞬間，總得勇敢地向外延伸，才能遇見更廣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