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掛在橡膠葉尖時,阮梅已經把實驗室的玻璃器皿擦得鋥亮。她踮腳夠到頂層架子,將最後一瓶培養基放好,轉身時突然踉蹌了一下——後腰的舊傷又在隱隱作痛,是去年為了搶收膠乳摔下腳手架時留下的。
“別動。”
葉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手裡拿著個陶罐,裡面飄出艾草的清香。阮梅剛想轉身,就被他按住肩膀,溫熱的掌心隔著粗布襯衫壓在痛點上,力道不重卻帶著韌勁,瞬間壓散了大半酸脹。
“昨天練五禽戲太急了,舊傷犯了吧?”葉辰半蹲下身,將陶罐放在桌上,揭開蓋子的瞬間,白霧裹挾著藥香漫開來,“我讓老中醫配的藥油,試試能不能壓下去。”
阮梅抿著唇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倒出琥珀色的藥油,指尖搓熱後輕輕按在她後腰。他的動作很輕,像怕碰碎易碎的瓷器,指腹碾過僵硬的肌肉時,她忍不住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汗——疼,卻帶著久違的暖意,比去年在診所貼的膏藥舒服多了。
“高老師留下的那本醫案裡提過,你這種勞損得用‘溫通法’,光靠推拿不夠。”葉辰說著,從櫃子裡翻出個巴掌大的銅盒,開啟后里面是排銀質的小針,“別怕,這是梅花針,比普通針灸輕多了。”
阮梅的視線落在銅盒上,突然想起小時候外婆生病,赤腳醫生就是用類似的針在她手背紮了幾下,後來燒就退了。她點點頭,趴在長凳上,布料被掀起的瞬間,後腰那片深淺不一的疤痕露了出來,像塊被雨水沖刷過的舊木頭。
“忍一下。”葉辰捏起一根銀針,在火上燎過,針尖落在疤痕邊緣時,阮梅下意識繃緊了背,卻沒感覺到刺痛,只像被蚊子輕輕叮了一下,隨即一股暖流順著針尾漫開,“這是‘浮刺’,不入肌層,專門對付這種陳年老傷。”
他一邊施針,一邊講起高育良昨天臨走時說的話:“高老師說,當年他在漢東時,遇見過個老中醫,用梅花針配合艾草灸,治好了不少工傷。我特意問清了手法,你這傷啊,得三分治七分養,以後練五禽戲得悠著點,鹿戲的動作最傷腰,先從熊戲開始練。”
阮梅趴在那裡,聽著他絮絮叨叨的聲音,鼻尖突然一酸。去年受傷時,她一個人在診所排隊,醫生不耐煩地說“這點小傷別耽誤時間”,可此刻,有人拿著醫案研究療法,有人對著疤痕小心翼翼下針,連呼吸都放輕了。
銀針拔出來時,葉辰點燃艾草團,用鑷子夾著在針孔上方懸灸。艾草的青煙打著旋兒往上飄,帶著點苦澀的香,後腰像被暖陽裹住,酸脹感一點點化在熱氣裡。她忍不住問:“葉先生,您怎麼懂這麼多?”
“以前在山裡跟著師父學過兩年。”葉辰的聲音隔著煙霧傳來,有點模糊,“那時候總覺得這些是旁門左道,不如西藥來得快,現在才明白,老法子治的不只是傷,是疼裡藏的那些委屈。”
灸完最後一個針孔,他拿出塊紗布裹好的藥餅貼上,又用繃帶輕輕纏好:“這藥餅里加了松香和蜂蠟,能貼一整天,晚上回來我再給你換藥。”
阮梅坐起身時,後腰果然輕快多了,彎腰撿地上的藥罐都不費勁。她看著葉辰收拾針具,突然從口袋裡摸出個布包遞過去:“這是……我用曬乾的橡膠花做的香囊,能安神。”布包上繡著只歪歪扭扭的小羊,是她昨晚熬夜繡的。
葉辰接過來時,指尖碰到她的手,兩人都愣了一下。晨光照進實驗室,落在散落的銀針和艾草團上,藥香混著橡膠花的淡香,在空氣裡慢慢釀開。
臨近中午,彩婆婆被攙扶進來時,整條胳膊都腫成了紫黑色——早上餵豬時被毒蛇咬了。阮梅嚇得臉色發白,葉辰卻異常鎮定,先讓她去燒烈酒,自己則迅速從藥箱裡翻出個小瓷瓶,倒出幾粒褐色藥丸:“婆婆先含著,這是解蛇毒的‘七星子’,能暫時壓著毒性。”
他掰開彩婆婆的傷口,齒痕周圍的面板已經發黑,立刻用小刀在傷口邊緣劃了個十字,擠出黑血的同時,從銅盒裡挑出根最長的銀針,在火上烤得發紅,猛地刺向傷口近旁的“曲池穴”。
“啊!”彩婆婆疼得叫出聲,卻見黑血湧出的速度突然變快,葉辰一邊用烈酒沖洗傷口,一邊解釋:“這是‘放血療法’,配合針灸逼毒,比血清起效快。”
阮梅舉著烈酒瓶子的手一直在抖,卻死死盯著他的動作——他的指尖被蛇血濺到,卻連眉頭都沒皺,只是專注地調整銀針的角度,直到流出的血漸漸變紅,才拿出草藥搗碎敷上,用棉布纏緊。
“幸好是菜花蛇,毒性不算烈。”葉辰擦了擦手,額頭全是汗,“下午得去山裡採‘半邊蓮’,搗碎了敷三天就能消腫。”
彩婆婆緩過勁來,拉著阮梅的手說:“丫頭你看,葉先生這手藝,比鎮上的獸醫強十倍!”阮梅看著葉辰正在寫藥方的背影,突然明白他早上說的“治的是疼裡藏的委屈”是甚麼意思——那些被忽視的疼,那些說不出口的難,總有人願意蹲下來,認真地為你撫平。
傍晚去山裡採草藥時,阮梅特意走在葉辰身後。他的步伐很穩,踩在落葉上幾乎沒聲音,卻總能在她差點滑倒時,及時伸出手來。夕陽穿過樹縫落在他背上,像披了件金鎧甲,而她手裡的竹籃裡,半邊蓮的淡紫色花瓣沾著露水,晃啊晃的,像極了心裡悄悄綻開的那些小歡喜。
回到膠園時,實驗室的燈已經亮了。葉辰把半邊蓮搗成泥,阮梅則在一旁煎藥,藥香混著暮色漫出窗戶,遠遠看去,那盞燈像顆落在人間的星子,照著那些需要被溫柔對待的傷,也照著那些悄悄生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