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的深秋帶著清冽的涼意,葉氏橡膠廠的實驗室裡卻暖意融融。柯志華正除錯著新研發的恆溫反應釜,釜身包裹著一層淺灰色的保溫膠,是用雷復轟留下的老配方改良的,能將溫度誤差控制在0.5攝氏度以內。葉辰站在監控屏前,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分子結構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是雷復轟生前最喜歡的節奏,說是能幫他集中精神。
“葉老闆,外面有位侯部長找您,說是從省城來的。”門衛老李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幾分拘謹,“開著黑色轎車,帶了兩個穿西裝的隨從,看著來頭不小。”
葉辰皺眉。省城的官員極少直接來廠裡,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聯盟剛拿下歐洲輪胎協會的認證,正在洽談與德國車企的合作,按常理說,地方部門只會保駕護航,不會突然上門。“請他們到會客室稍等,我馬上過去。”
會客室的茶几上剛換上新沏的烏龍茶,蒸騰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水珠。侯部長坐在沙發上,手指摩挲著茶杯的邊緣,眼神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牆上的聯盟地圖——紅色的加工廠標記已經覆蓋了大半個東南亞,藍色的物流線像血管一樣連線著各個港口。他約莫五十歲年紀,鬢角有些花白,笑容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葉老闆年輕有為啊。”侯部長站起身,與葉辰握手時,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三下,“早就聽說龍城出了個能把橡膠玩出花樣的人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葉辰不動聲色地回握:“侯部長過獎了,只是運氣好,趕上了好時候。”他示意耀文倒茶,目光落在對方隨從的公文包上——包角有輕微的磨損,邊緣繡著極小的金色麥穗圖案,是省物資部的專用標識。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侯部長呷了口茶,話鋒一轉,“聽說葉氏的環保再生膠透過了歐盟認證?這可是咱們省的驕傲。我這次來,是想跟葉老闆談筆生意。”
他的隨從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封面上印著“省重點專案合作協議”幾個燙金大字。“省裡打算建一個大型橡膠深加工基地,投資五個億,想讓葉氏來牽頭。”侯部長的手指在合同上滑動,“土地由政府劃撥,稅收減免三年,還能申請專項貸款。條件只有一個——基地的技術專利,要掛靠在省物資名下。”
葉辰拿起合同,翻到專利歸屬條款時,眼神冷了下來。條款裡寫著“合作期間所有技術成果歸省物資部所有,葉氏僅享有使用權”,這哪裡是合作,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把聯盟多年的研發成果據為己有。
“侯部長,”葉辰合上合同,語氣平靜,“您可能不清楚,聯盟的技術來自二十多個研發團隊,光專利費就投入了近億,要是掛靠到物資部名下,我沒法跟合作伙伴交代。”
侯部長的笑容淡了些:“葉老闆這是不給面子?你要知道,沒有政府的支援,葉氏能拿到出口配額嗎?能順利透過環保稽核嗎?”他從隨從手裡拿過另一份檔案,推到葉辰面前,“這是你們上個月出口德國的膠料檢測報告,省裡的實驗室查出點小問題——重金屬含量超標%,雖然不影響使用,但要是捅到海關那邊……”
耀文的臉色瞬間變了,剛要說話就被葉辰按住。他清楚,這%的誤差在國際標準裡屬於正常波動,侯部長拿這個說事,明擺著是威脅。
“侯部長的意思是,”葉辰的指尖在檔案上輕輕敲擊,“要麼把專利交出去,要麼這出口生意就別做了?”
“話不能這麼說。”侯部長重新露出笑容,語氣卻帶著壓迫感,“我是來拉攏葉老闆的。跟著政府幹,好處少不了你的。基地建成後,你就是省政協委員,龍城的橡膠產業我說了算,以後誰敢找你的麻煩?”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聽說前段時間,三合會的餘黨傷了你的人?只要你點頭,我讓公安系統加大力度,保證一個月內掃清所有殘渣餘孽。”
這話像根針,刺中了葉辰心裡最痛的地方。雷復轟的犧牲至今是他的心病,侯部長拿這個做籌碼,無疑是在觸碰他的底線。
“侯部長,”葉辰站起身,拿起那份環保再生膠的國際認證證書,“這是德國實驗室的檢測報告,上面寫著重金屬含量完全達標。至於您說的%,我想是省裡的裝置該校準了——柯師傅,把咱們的檢測儀拿來。”
柯志華很快抱著一臺銀色儀器進來,儀器的探頭對著桌上的膠料樣本一掃,螢幕上立刻顯示出精確的數值:“鉛含量%,遠低於歐盟標準的%。”他特意把螢幕轉向侯部長,“這是用雷復轟先生改良的檢測法,誤差不超過%,國際認可的。”
侯部長的臉色有些難看,卻依舊強撐著:“葉老闆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只是想做乾淨的生意。”葉辰將合同推回去,“技術專利是聯盟的根基,就像橡膠樹的根,挖了根,樹就活不成了。至於政府合作,我歡迎,但得按規矩來——專利歸聯盟所有,政府可以入股分紅,技術共享但不能獨佔。”
侯部長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裡的水濺出來:“葉辰!你別給臉不要臉!信不信我讓你的工廠明天就關門!”
“侯部長可以試試。”葉辰的目光平靜而堅定,“聯盟的檢測資料實時上傳國際資料庫,所有合作協議都經過公證處公證。您要是敢用職權打壓,我不介意把這份合同和您的話,交給紀委和國際商會。”他指了指牆角的綠植,“那裡的花盆裡,有個錄音筆,是剛才您說‘捅到海關’時,耀文按的。”
侯部長的隨從臉色煞白,想去拿花盆卻被耀文攔住。侯部長看著葉辰眼裡的決絕,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回沙發上。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溫和的年輕人,居然軟硬不吃,還留了後手。
“好……好一個葉辰。”侯部長喘著粗氣,指著門口,“我倒要看看,沒有政府支援,你能走多遠!”
黑色轎車駛離工廠時,柯志華才敢開口:“葉哥,這會不會太冒險了?侯部長在省里根基很深,要是他真使絆子……”
“怕他就不做了?”葉辰看著窗外,膠林裡的幼苗在風中搖晃,卻始終沒有彎腰,“雷復轟用命護著的配方,不能毀在這種人手裡。聯盟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技術和信譽,不是誰的庇護。”
耀文拿著錄音筆進來:“葉哥,真要交給紀委?”
“先不急。”葉辰接過錄音筆,放進一個橡膠密封盒裡,“這是護身符,不到萬不得已不用。但得讓他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的。”他頓了頓,對柯志華說,“把德國實驗室的檢測報告再發一份給海關總署和商務部,同時通知歐洲的合作伙伴,讓他們也做個備份。”
傍晚時分,張隊突然來訪,帶來了個意想不到的訊息:“侯部長剛被緊急召回省城,說是紀委收到舉報,正在查他去年挪用物資款的事。”他看著葉辰,眼裡帶著讚許,“你們廠子的環保評級,市裡剛批了最高階,以後出口通道暢通無阻。”
葉辰明白,這多半是侯部長的對手借題發揮,但不管怎麼說,危機暫時解除了。“多謝張隊通風報信。”
“該謝的是你們自己。”張隊笑著搖頭,“敢硬剛這種貪官,龍城你是頭一個。不過以後得更小心,這種人背後的關係網複雜得很。”
送走張隊,葉辰站在實驗室的窗前,看著夕陽給膠林鍍上一層金色。柯志華正在除錯那臺恆溫反應釜,螢幕上的分子結構圖穩定而清晰,像極了雷復轟當年畫的草圖。他知道,侯部長的拉攏只是開始,以後還會有更多的誘惑和威脅,但只要守住技術的根,守住聯盟的規矩,就像那些紮在土裡的膠樹,任爾東西南北風,自有站穩腳跟的底氣。
夜色漸濃,實驗室的燈依舊亮著。葉辰拿起那份被侯部長嫌棄的合作協議,在空白處寫下新的條款——“政府指導,企業主導,技術共享,利潤分成”。他想,或許有一天,會遇到真正願意按規矩合作的官員,但在此之前,他必須像守護膠苗一樣,守護好聯盟的每一寸根基,不容任何人染指。
窗外的風穿過膠林,帶來葉片摩擦的沙沙聲,像無數雙眼睛在見證這個夜晚。葉辰握緊手裡的檢測筆,筆尖的紅光在黑暗中閃爍,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照亮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