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剛結束和臺南團隊的視訊會議，摘下耳機就聽見阿力的聲音。“龍成邦？”他捏了捏眉心，這個名字像顆生鏽的釘子，猛地扎進記憶深處。上世紀七十年代的總華探長，在九龍城寨呼風喚雨的人物，傳聞早就移居海外了，怎麼會突然找來？
“他穿甚麼衣服？說話有口音嗎？”葉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指尖不經意間觸到口袋裡的懷錶——那是父親留下的，背面刻著“守正”二字。
“穿了件深色西裝，看著挺精神，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帶點港腔，挺客氣的。”阿力撓撓頭，“他說和您父親認識，還帶了個木盒子當禮物。我看他不像壞人，就請去會客廳了。”
葉辰點點頭，腳步頓了頓。父親生前確實在港城待過幾年，做過碼頭的倉管，會不會真和這位前探長有交集？他推開會客廳的門時，坐在沙發上的老人正好轉過身，手裡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他銀白的頭髮上，竟有種時光沉澱後的銳利。
“葉先生，久等了。”龍成邦站起身，聲音不高卻透著威嚴，伸手時指關節有些變形，像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我是龍成邦，冒昧來訪，是想聊聊你父親葉志遠先生的事。”
葉辰在他對面坐下，示意阿力倒茶。“龍先生找家父有甚麼事？他十年前就過世了。”
龍成邦開啟隨身帶來的木盒，裡面是塊泛黃的手帕，包著枚銅質徽章，上面刻著“九龍警署”的字樣。“這是你父親當年幫我保管的。1974年廉政公署成立，我跑路前把一批東西託給他，其中就有這個。”他指尖劃過徽章邊緣，“你父親說，‘乾淨的東西該留著，髒的燒了’，後來他果然只寄給我這枚徽章，其他的全燒了。”
葉辰看著那枚徽章，突然想起父親書房裡的舊相簿，其中一頁貼著張碼頭合影，父親身邊站著個穿警服的年輕人，眉眼竟和龍成邦有幾分相似。“家父從沒提過這些。”
“他是個好人。”龍成邦喝了口茶，喉結滾動了一下，“當年我在警署當探長，手上不乾淨，但你父親總勸我‘留點底線’。碼頭有批鴉片要運走，是他偷偷報了信，讓廉政公署的人截了，救了我一命——要是那批貨出了手，我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阿力端來點心時，不小心碰倒了茶杯，茶水濺到龍成邦的西褲上。老人卻沒動怒，反而擺手說“沒事”，這讓葉辰想起傳聞裡“總華探長”的狠辣，眼前的人卻透著股溫和，像換了個人。
“您找我，不只是為了還徽章吧？”葉辰直截了當。
龍成邦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筆記本，封面寫著“賬冊”二字。“這裡記著我當年幫過的人、欠我的情，還有……我欠的債。”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行字，“1973年，欠葉志遠先生一個人情，用一生償還。”
“您想怎麼還？”
“聽說你在做橡膠生意，還和臺南的林氏合作？”龍成邦抬眼，“港城有批老膠園，當年是我用不正當手段搶來的，現在想轉給你。手續都辦好了，只需要你籤個字。”他從公文包拿出轉讓協議，“那片園子在元朗，有三百多棵膠樹，都是你父親當年幫我選的品種。”
葉辰的手指落在“元朗膠園”幾個字上，心跳漏了一拍。父親生前總說“元朗的膠樹最有韌性”，原來不是隨口說的。“為甚麼是我？”
“你父親當年說，‘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不如種棵樹，看著它長大’。”龍成邦笑了笑，眼角堆起皺紋，“我管了半輩子‘黑錢’，老了才懂他的意思。那片膠園，交給懂樹的人，比放在我手裡強。”
會客廳的掛鐘敲了三下，陽光移到協議上的簽名欄，像是在催促。葉辰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牽著他的手在院子裡種樹，說“樹要直，人要正”。眼前的龍成邦，從總華探長到白髮老人，手裡的賬本從“追債”變成“還債”，或許也是被父親那句“留點底線”點醒的。
“我接受。”葉辰拿起筆，卻在落筆前停住，“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膠園的收益，一半捐給港城的青少年種植計劃。”葉辰看著龍成邦，“家父常說，‘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不如讓更多孩子學著種樹。”
龍成邦愣了愣，隨即大笑起來，笑聲震得窗玻璃嗡嗡響。“好！好一個‘前人栽樹’！葉志遠教出了個好兒子！就按你說的辦！”
簽字時，葉辰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彷彿能看到父親站在元朗的膠園裡，對著他點頭。龍成邦收起協議，起身告辭時，突然回頭說：“對了，你父親當年救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別讓過去的黑，染了將來的白’。現在送給你。”
阿力送客回來時，見葉辰正對著那枚九龍警署的徽章出神。“葉哥，這龍先生看著不像壞人啊。”
“人哪有絕對的好壞。”葉辰把徽章放進木盒，“就像膠樹，會流膠，也會結果，關鍵是你怎麼引導它。”他望向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的膠樹苗又長高了些，嫩綠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木盒被放進書房的陳列櫃，和父親的相簿、懷錶擺在一起。葉辰翻開龍成邦留下的賬冊，最後一頁寫著行小字：“1973年的債年還清。”他拿起手機，給臺南的林董發了條訊息：“元朗有片膠園，一起看看？”
很快收到回覆：“好啊，順便帶上樹苗，咱們再種幾棵。”
窗外的風帶著膠樹的清香吹進來，葉辰彷彿聽見父親的聲音在說：“樹長得直，路才走得正。”他笑了笑，拿起外套往外走，元朗的膠園在等著他，就像那些藏在時光裡的善意，終究會以另一種方式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