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松山機場的VIP休息室裡,落地窗外的颱風正卷著暴雨抽打跑道。張誠看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動的航班延誤資訊,指尖在“取消”按鈕上懸了許久,最終還是按了鎖屏鍵。
“林董,氣象局說‘山貓’會在今晚登陸,高雄港已經停航了。”他轉身看向沙發上閉目養神的林董,對方指間的雪茄燃到了盡頭,灰燼卻沒掉落,“要不……把和龍城廠的視訊會議改期?”
林董緩緩睜開眼,菸灰終於簌簌落在深色西褲上。他沒理會,只是拿起茶几上的牛皮紙袋,抽出裡面的檢測報告——那是今早剛從臺南實驗室送來的,龍城廠提供的膠種在屏東試種的第三週資料,存活率比預期高了12%。
“改期?”他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菸草的沙啞,“葉辰昨天剛從海南飛龍城,颱風天裡守在橡膠園直播抗災,我們這點風雨算甚麼?”他按下內線電話,“通知機組,雨勢稍減就起飛,備降臺中也行。”
張誠看著老闆眼裡的決絕,突然想起三個月前在陽明山莊園,林董簽下聯合建廠協議時,也是這樣的眼神。當時他還在擔心“被大陸廠吞併”,此刻卻不得不承認,那些曾經的顧慮,在實打實的合作成果面前,早已像雪茄灰般輕飄。
***龍城的橡膠園裡,葉辰正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漿,指揮工人加固膠樹的防風支架。颱風“山貓”的外圍環流已經影響到這裡,豆大的雨點砸在雨衣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葉哥,臺北的視訊會議還有半小時!”程海瑤舉著被雨水打溼的平板跑過來,螢幕上是林氏集團的參會人員名單,除了林董和張誠,還有臺南農科院的三位專家,“他們說林董正在趕來的路上,可能會遲到十分鐘。”
葉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膠樹苗——這些是上個月從屏東運回的試種苗,帶著灣省紅土的氣息,此刻正和本地的膠樹一起,在風雨裡搖晃卻沒折斷。“告訴他們,不用等,我們先開。”
他走進臨時搭建的鐵皮棚,脫下溼透的雨衣,露出裡面印著“兩岸橡膠技術交流”的T恤。凱馨已經除錯好裝置,鏡頭裡能看到棚外風雨中的膠林,還有工人彎腰加固支架的身影。
影片接通時,臺南農科院的李教授率先開口,背景裡能聽到機場的廣播聲:“葉總,聽說你們在抗颱風?我們這邊也一樣,‘山貓’的路徑比預測偏北了……”
“李教授,正好想請教您。”葉辰調整好麥克風,“屏東的膠種在龍城表現出更強的抗風性,您覺得是土壤改良的作用,還是氣候適應性的原因?”
話題一轉入技術,雙方的拘謹頓時消散。李教授拿出隨身攜帶的圖譜,對著鏡頭分析:“我更傾向於後者。你看這組資料,屏東種源的韌皮部纖維密度……”
棚外的風突然變急,鐵皮棚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葉辰起身去關窗戶,無意間瞥見遠處的山坡——那裡有片新栽的膠林,是用林氏集團提供的嫁接技術培育的,此刻在風雨裡竟比周圍的原生樹更穩。
“林董到了!”凱馨突然喊道。
螢幕上出現林董的身影,他頭髮凌亂,西裝肩頭洇著深色的水跡,顯然是冒雨趕來的。“抱歉來晚了。”他對著鏡頭點頭,目光卻落在葉辰身後的膠林畫面上,“剛才在機場看了直播,你們的防風支架很特別,用的是……”
“改性橡膠複合材料。”葉辰接過話頭,“我們在支架介面處加了0.3毫米的緩衝層,能吸收30%的衝擊力,這技術還是從林氏的輪胎減震方案裡得到的啟發。”
林董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林氏去年剛申請的專利,還沒對外公佈細節,葉辰能說出緩衝層的厚度,顯然是做過深入研究。“葉總要是感興趣,我們可以共享這部分的引數。”他頓了頓,語氣鄭重,“其實這次想請教葉總,關於聯合建廠的環保標準——你們對廢水處理的COD指標,是按大陸的一級標準,還是……”
“按更高的。”葉辰直接回答,“我讓凱馨發份檔案給您,是我們正在試執行的‘零排放’方案,廢水經過處理後,可以直接用於膠林灌溉。林董覺得,臺南的工廠能不能套用?”
螢幕那頭沉默了片刻,李教授突然鼓起掌來:“這才是做實業該有的態度!技術可以談,標準不能降!”
林董看著檔案上密密麻麻的引數,突然笑了。從最初的試探技術底線,到現在主動詢問環保標準,這場跨越海峽的對話,早已跳出了單純的商業合作範疇。他想起父親常說的“膠樹同根”,此刻才真正明白,那些藏在技術引數背後的,是彼此都不肯退讓的底線,也是殊途同歸的追求。
“葉總,”他對著鏡頭伸出手,彷彿能穿過螢幕握住對方的手,“臺南的工廠,就按這個標準來。需要的裝置和技術人員,我們全力配合。”
鐵皮棚外,颱風的風力似乎減弱了些。葉辰看著螢幕上林董伸出的手,也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鏡頭。雨還在下,但棚裡的燈光格外明亮,照亮了雙方檔案上重疊的“環保”“技術共享”“長期合作”等字眼。
凱馨悄悄對程海瑤說:“你看他們,明明是來試探態度的,現在倒像在商量自家事。”程海瑤笑著點頭,手裡的記錄板上,已經記滿了下一步的合作細節,從膠種培育到市場開發,密密麻麻卻條理分明。
風雨中,新栽的膠樹苗還在搖晃,卻始終沒有倒伏。葉辰知道,這場試探不是結束,而是開始。就像這膠樹,只有經歷過風雨的考驗,才能紮下更深的根,流出更飽滿的膠液。兩岸的橡膠人,或許也需要這樣一次次的坦誠相對,才能在技術的交流裡,在標準的共識裡,找到那條共同往前走的路。
視訊會議結束時,林董突然說:“等颱風過了,我想帶農科院的團隊去西雙版納看看。聽說那裡的膠林,有你們老一輩農墾人的手印?”
“歡迎。”葉辰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清晰而堅定,“我外公當年種的膠樹,現在還在結果。到時候,我們就在膠林裡,泡一壺普洱茶,好好聊聊。”
掛了電話,鐵皮棚外的雨漸漸小了。葉辰走出棚子,看著天邊透出的一絲光亮,像極了膠樹割口處滲出的第一滴膠液,微弱,卻帶著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