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橡膠廠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葉辰剛檢查完新一批橡膠原料的韌度，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喧譁。他走出車間，只見空地上圍了一圈人，阿力正揪著個穿迷彩服的年輕人不放，兩人臉貼臉地瞪著，像兩頭蓄勢待發的公牛。
“鬆開！”年輕人猛地掙開阿力的手，軍靴在水泥地上碾出刺耳的聲響，“我是來切磋的，不是來吵架的！”
葉辰認出他——是上週來考察合作的退伍兵趙野，聽說在部隊裡拿過散打冠軍，昨天還纏著雷復轟要比一場。此刻他扯開外套，露出裡面的黑色護具，胸口的編號“07”被汗水浸得發深。
“切磋可以，”葉辰撥開人群走進去，手裡還攥著剛測完硬度的橡膠塊，“但得有規矩。”
趙野眼睛一亮，猛地立正敬禮：“請葉老闆定規矩！我趙野絕不含糊！”
“第一，點到為止。”葉辰把橡膠塊拋給阿力，“用這個當靶心，誰能在三分鐘內讓對方碰不到橡膠塊，就算贏。”
阿力接住橡膠塊，突然笑了：“這可是我們廠的高彈橡膠，韌性比普通膠塊強三倍，看你怎麼碰！”
趙野活動著手腕，指節咔咔作響：“就這麼定了！誰先來？”
“我來。”雷復轟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他剛從醫院回來，左臂還纏著繃帶，卻挺直了脊背，“我跟你比。”
趙野皺了皺眉：“你傷還沒好……”
“規矩裡沒說傷員不能切磋。”雷復轟扯開襯衫袖子，繃帶下的傷痕在晨光裡格外清晰，“開始吧。”
葉辰抬手看錶：“三分鐘，計時——開始！”
話音未落，趙野已經欺身而上。他的動作帶著部隊格鬥的利落，直拳擦著雷復轟的耳畔掠過，帶起的風掀動了雷復轟額前的碎髮。雷復轟卻像早有預料，側身時順勢拽住趙野的手腕，藉著對方的力道旋身一擰。這是龍城幫的擒拿術，看似軟綿綿的，卻總能在毫厘之間卸去力道。
圍觀的人發出一陣低呼。趙野顯然沒料到他會用這種“纏人”的打法，幾次重拳都像打在棉花上，力道全被卸到了空處。他急得額頭冒汗，突然變拳為掌，朝著阿力手裡的橡膠塊劈去——這是想速戰速決。
“好招！”人群裡有人喊。
雷復轟卻不慌不忙，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體像片葉子般斜斜飄開，正好擋在趙野和橡膠塊之間。他沒碰趙野，卻讓那隻劈向橡膠塊的手掌硬生生停在半空——再往前一寸，就會撞上雷復轟的肩膀。
“你！”趙野臉漲得通紅，收掌時差點失去平衡。
雷復轟微微欠身：“承讓。”
葉辰看了眼表，才一分四十秒。他剛要宣佈結果，趙野突然吼道：“不算！他用的不是散打！”
“規矩沒說必須用散打。”葉辰撿起地上的橡膠塊，指尖在上面輕輕一按，留下個淺印又迅速回彈，“切磋本就無定法，能守住靶心的，就是好功夫。”
趙野盯著那塊橡膠，突然笑了，撓了撓頭：“是我輸了。”他脫下護具，露出胳膊上的槍傷疤痕，“在部隊時總覺得硬碰硬才是本事，今天才算明白，有時候巧勁比蠻力管用。”
雷復轟解開繃帶，露出還泛著粉紅的傷口：“我這招叫‘纏絲’，以前跟著老木匠學的——你看這橡膠，”他拿起阿力手裡的膠塊，“硬砸只會彈開，順著它的勁繞一圈，反而能攥得更穩。”
趙野接過橡膠塊，指尖反覆摩挲著上面的淺印，突然對著雷復轟敬了個軍禮：“雷哥，教我這招唄？”
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陽光穿過笑聲落在橡膠塊上，那抹淺印慢慢消失，就像從未被觸碰過。葉辰看著眼前的場景，突然想起林桑說過的話——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懂得甚麼時候該硬，甚麼時候該軟。
“再來一局！”阿力突然舉起橡膠塊，“這次我跟趙野比！”
趙野眼睛又亮了起來，重新系上護具：“來就來！這次我可不會輸了！”
葉辰後退兩步，靠在車間的門框上。晨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橡膠廠的機器聲、人群的起鬨聲、拳頭帶起的風聲混在一起，像首亂糟糟卻格外熱鬧的歌。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橡膠原料，這東西硬時能當盾牌，軟時能做密封圈，或許，所謂公平，本就不是非要一模一樣的力道，而是像這橡膠一樣，各有各的韌性，卻在碰撞裡找到了平衡。
三分鐘的計時聲再次響起時，葉辰突然覺得，這比任何合同都更像橡膠廠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