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濱港的夜霧裹著鹹腥氣,黏在廢棄碼頭的鏽鐵架上,像層化不開的濃痰。中島宏正背靠著斷成兩截的集裝箱,手裡攥著半截斷裂的鋼管,虎口被震得發麻,指縫裡滲著的血珠滴在積水裡,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他對面,葉辰單腳踩在翻倒的油桶上,黑色作戰靴碾著桶沿的鐵鏽,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周圍躺著七八個龍城幫的小弟,要麼捂著斷腿哀嚎,要麼蜷縮在地上抽搐,顯然剛才的混戰裡沒討到半分便宜。
“葉辰,人多欺負人少算甚麼好漢?”中島宏正喘著粗氣,鋼管在手裡轉了半圈,試圖掩飾手臂的顫抖。他當然不會承認,自己這雙拿了半輩子手術刀的手,此刻竟連握緊武器都費勁——更別提剛才對上葉辰時,對方那記快得像閃電的側踢,差點沒讓他當場斷氣。
葉辰從油桶上跳下來,落地時濺起的水花打在褲腿上,他扯了扯被劃破的戰術背心,露出裡面印著的“長樂坊”字樣:“菜就多練,不過你既然這麼說,我願意給你一個單挑的機會,你敢麼?”
這話像根針,狠狠扎進中島宏正的自尊心。他這輩子最恨別人提“菜”字——當年在731部隊遺址當研究員時,就因操作失誤被同僚嘲笑“握刀的手還沒娘們穩”,後來投靠江口家,又被佐藤一郎指著鼻子罵“除了擺弄試管啥也不會”。此刻被葉辰當眾羞辱,積壓了半輩子的戾氣突然像火山一樣噴發。
“有何不敢!”中島宏正猛地將鋼管指向葉辰,眼底的血絲蔓延開來,“今天就讓你知道,我中島宏正當年在關東軍教範裡,練的可是殺人技!”
他突然矮身衝刺,鋼管帶著風聲掃向葉辰的膝蓋——這是日軍拼刺術裡的陰招,專破下盤。葉辰卻像早有預料,左腳輕點地面,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側翻,避開鋼管的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扣住中島宏正的手腕。
“關東軍的殺人技?”葉辰的聲音貼著中島宏正的耳邊響起,帶著冰碴子似的寒意,“是不是包括把活人當實驗品?是不是包括用細菌彈屠村?”
手腕被攥得像要碎掉,中島宏正疼得眼前發黑,卻咬著牙不肯鬆口:“那是為了大東亞共榮!是為了……”
“為了你們這群劊子手的野心!”葉辰猛地發力,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中島宏正的右臂以詭異的角度彎折下去。他慘叫著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積水裡,濺起的水花糊了滿臉。
葉辰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抬腳踩在他的後頸,將他的臉死死按進泥水裡:“我父親當年在‘富士丸’上,就是發現了你藏在醫療箱裡的細菌樣本,才被你們滅口的吧?”
中島宏正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渾濁的泥水嗆進鼻腔,視線漸漸模糊。他彷彿又看到1998年那個暴雨夜,葉振南舉著燃燒瓶站在貨艙門口,嘶吼著“這些東西絕不能上岸”,而自己躲在江口雄一身後,親手按下了引爆器的按鈕……
“你以為投靠草刈組就能洗白?”葉辰加重了腳下的力道,“你以為銷燬樣本就能贖罪?中島宏正,你手上沾的血,比這港口的海水還深!”
遠處突然傳來警笛聲,紅藍燈光穿透霧靄,在斷壁殘垣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中島宏正趁著葉辰分神的瞬間,左手突然從靴筒裡摸出把三寸長的手術刀,反手刺向葉辰的小腿——這是他藏了三十年的殺招,當年在實驗室解剖“材料”時練得爐火純青。
刀刃即將刺中皮肉的剎那,葉辰猛地後撤半步,同時腰間的短刀出鞘,寒光閃過,精準地劈在手術刀的刀背上。只聽“噹啷”一聲,手術刀脫手飛出,掉進遠處的集裝箱縫隙裡。
“還敢玩陰的?”葉辰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彎腰揪住中島宏正的頭髮,將他的臉從泥水裡拽出來,另一隻手的短刀抵住他的咽喉,“說!當年參與‘富士丸’事件的還有誰?江口利成是不是主謀?”
中島宏正咳著泥水,嘴角卻咧開一抹詭異的笑:“葉辰……你鬥不過江口家的……他們手裡……還有更可怕的東西……”他突然猛地抬頭,用盡全力撞向葉辰的胸口,“我先走一步,去給你父親……賠罪!”
短刀在慣性作用下劃破了他的頸動脈,滾燙的血噴了葉辰滿臉。中島宏正的身體軟倒在地,眼睛卻死死盯著港口的方向,彷彿看到了二十年前那艘燃燒的貨輪,看到了葉振南最後望向他的眼神——那裡面沒有恨,只有失望。
警笛聲越來越近,葉辰站在中島宏正的屍體旁,任憑冰冷的夜風吹乾臉上的血汙。他低頭看著那把掉落在地的手術刀,刀身上還刻著模糊的“731”編號,顯然是當年的遺留物。
“葉哥!快走!”阿武的聲音從霧裡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龍城幫的大隊人馬快到了,再不走就被包圓了!”
葉辰撿起那把手術刀,塞進戰術背心的夾層,轉身沒入濃霧中。身後,中島宏正的屍體漸漸被巡邏警察的手電筒照亮,那雙圓睜的眼睛裡,映著港口搖曳的燈火,像兩盞終於熄滅的鬼火。
霧更深了,彷彿要將所有的罪惡都吞噬。葉辰踩著積水往前走,短刀在鞘裡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知道,中島宏正的死不是結束,江口家的賬才剛剛開始算。而那些藏在歷史陰影裡的罪惡,那些沾著鮮血的秘密,終將在某個黎明,被徹底揭開。
遠處的海平面泛起一絲魚肚白,像道淺淺的傷痕。葉辰握緊了懷裡的手術刀,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金屬,突然想起父親航海日誌裡的最後一句話:“有些債,要用命來還,哪怕過了二十年。”
他的腳步沒有停,身影很快消失在碼頭的濃霧盡頭,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在積水裡慢慢暈開,最終與夜色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