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油麻地倉庫的鐵皮頂,葉辰就接到了李伯的電話。老人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像被風吹得發顫:“小子,快來我鋪子裡,有大事!”
葉辰趕到鎖匠鋪時,發現李伯正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相對而坐——怒羅權。
老鬼今天換了件深色唐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胳膊上那隻張牙舞爪的龍紋,只是沒再玩鐵球,手裡捧著杯熱茶,霧氣模糊了他臉上的戾氣。看到葉辰進來,他眼皮都沒抬,只哼了一聲:“李瘸子沒騙你,我確實有事找你。”
李伯趕緊打圓場:“小羅昨晚想了半宿,覺得三合會最近跟灣仔的‘聯英社’走得太近,怕是要搶地盤,咱們本土勢力得抱團。”
“抱團?”葉辰挑眉,“怒羅哥不是向來獨來獨往嗎?”
“此一時彼一時。”怒羅權放下茶杯,杯底在桌上磕出悶響,“陳九那蠢貨引狼入室,聯英社背後有洋鬼子撐腰,真讓他們佔了九龍城,咱們這些土生土長的都得捲鋪蓋滾蛋。”
他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地圖,拍在桌上:“你看,這是聯英社最近一週的動向,他們在尖沙咀租了三個倉庫,昨晚連夜運了二十箱傢伙進去——我猜是走私的半自動。”
葉辰盯著地圖上紅筆圈出的位置,突然想起陳九裂掉的金佛裡那張紙——父親提到的“日軍軍火”座標,正好在尖沙咀海域附近。
“他們要軍火幹甚麼?”李伯插話,柺杖在地上戳出小坑,“聯英社跟三合會聯手,難道想壟斷碼頭生意?”
“不止。”怒羅權冷笑,“我查到,聯英社的頭頭跟當年害你爹沉船的英國人有交情。你爹那船貨,根本不是普通走私品,是能拆出軍火零件的‘廢鐵’吧?”
葉辰心頭一震——這事他從沒跟外人說過,連李伯都只知道父親失蹤,不知細節。
怒羅權似乎看穿了他的驚訝,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混江湖靠的不是拳頭,是腦子。當年你爹沉船那天,我在碼頭見過那艘‘維多利亞號’,船身吃水比平時深三成,絕對藏了硬貨。”
李伯突然一拍大腿:“難怪!我說陳九怎麼突然敢跟怒羅哥叫板,原來是抱了聯英社的大腿,想借洋鬼子的勢力吞掉九龍城的地盤!”
“所以我來跟你談合作。”怒羅權終於抬眼看向葉辰,眼神裡沒了往日的狠戾,多了幾分鄭重,“你要查你爹的事,我要保九龍城的根,咱們目標一致。我手下有三十個弟兄,能打能拼,今晚聯英社要在倉庫驗貨,咱們可以動手端了他們的窩。”
葉辰盯著他看了半晌:“我憑甚麼信你?昨天你還想廢我一條腿。”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怒羅權站起身,突然對著葉辰鞠了一躬,動作生硬卻鄭重,“當年你爹救過我一命——他沒告訴你吧?我年輕時被仇家追,是他把我藏在貨櫃裡,替我捱了三刀。這份情,我欠了二十年。”
李伯在一旁點頭:“這事是真的,當年我也在場。小羅那時候還是個愣頭青,要不是你爹,他早沉海底了。”
葉辰心裡掀起驚濤駭浪。父親的往事像被濃霧籠罩的島嶼,每次以為看清輪廓,又會冒出新的礁石。
“聯英社的倉庫守衛嚴密,光靠我們不夠。”葉辰終於開口,指尖在地圖上劃過,“得找些信得過的人。”
“我已經叫人去聯絡了。”怒羅權從懷裡掏出個哨子,吹了聲長音。片刻後,鋪子裡衝進五個漢子,個個精壯利落,為首的正是昨天被怒羅權踹開的那個壯漢。
“這是我手下的五虎將,”怒羅權介紹,“黑虎、白虎、金毛虎、花斑虎、獨眼虎,都是能以一當十的角色。”
黑虎上前一步,遞過個布包:“葉哥,這是聯英社頭頭的資料,還有倉庫的佈防圖——我們兄弟蹲了三天才畫出來的。”
葉辰開啟布包,裡面除了圖紙,還有張照片:聯英社頭頭是個金髮碧眼的老外,正和陳九勾肩搭背,背景是艘寫著“維多利亞號”的貨輪——和父親當年失蹤的船同名。
“今晚行動,我需要你的人配合。”葉辰終於點頭,“我的人負責潛入倉庫底艙,找到軍火;怒羅哥的弟兄在外圍接應,切斷他們的退路;李伯,麻煩您聯絡警署的老熟人,等我們得手,讓他們來收尾。”
“沒問題!”李伯拄著柺杖站起來,“警署的張署長是我老街坊,他早就看聯英社不順眼了。”
怒羅權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那就這麼定了!今晚三更,尖沙咀倉庫見。我讓人備了傢伙,保證夠勁!”
葉辰看著他轉身時腰間露出的槍套,突然想起昨晚李伯的話:“小羅這人,面冷心熱,對自己人掏心掏肺,對敵人能扒三層皮。”
陽光透過鎖匠鋪的玻璃窗,照在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圈和箭頭的位置,也照在葉辰緊握的拳頭上。他知道,今晚不僅是為了父親的真相,更是為了守住這片土地的根——那些像李伯一樣守著老手藝的人,像怒羅權一樣護著街坊的人,還有父親當年用命守護的東西。
黑虎突然低聲說:“葉哥,剛才看到陳九的人在附近晃悠,好像在盯梢。”
怒羅權眼神一厲:“正好,讓他們傳個假訊息——就說我們今晚要去砸三合會的賭場。”
葉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我們就‘演’得真一點。”
鋪外的陽光越來越烈,蟬鳴聲聲裡,一場暗流湧動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本土勢力的旗幟,在老字號鎖匠鋪的屋簷下,悄然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