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的雨還沒停,龍記茶樓的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紅綢被雨水泡得發沉,像一串串凝固的血。葉辰蹲在對面的騎樓下,指尖碾著塊碎磚,磚屑混著雨水黏在指腹,帶來粗糙的觸感。
“三樓亮著燈的就是陳九的書房。”菊子舉著望遠鏡,鏡片上沾著雨珠,“剛才看到有人把個長條形的箱子搬進去,看尺寸像裝金佛的那個。”
葉辰抬頭望了眼茶樓的飛簷,琉璃瓦在路燈下泛著冷光。三合會的弟兄三三兩兩地守在門口,腰間的砍刀在雨幕裡偶爾閃過寒光,街角的麵包車裡還藏著至少四個,手裡的鋼管把座椅壓得吱呀響——陳九顯然料到他們會來,佈下了天羅地網。
“老鄭的船停在後門河道,十五分鐘後準時接應。”葉辰從揹包裡掏出兩副橡膠手套,扔給菊子一副,“記住,只找金佛,別戀戰。”
菊子剛戴上手套,就看到茶樓側門突然走出個醉醺醺的夥計,手裡拎著個空酒瓶,哼著跑調的粵劇往巷口走。她眼睛一亮:“有了。”
三分鐘後,那夥計被堵在巷子裡,嘴裡塞著抹布,身上的制服被扒得只剩內衣。葉辰穿著不合身的夥計服,腰間繫著圍裙,手裡端著個裝滿潲水的木桶,菊子則扮成送外賣的,推著輛破舊的腳踏車跟在後面。
“阿強,怎麼去了這麼久?”門口的守衛斜了葉辰一眼,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
“剛吐了,哥。”葉辰故意佝僂著背,聲音壓得沙啞,木桶往地上一放,餿臭味瞬間散開,“這天氣,餿得真快。”
守衛嫌惡地皺皺眉,揮揮手讓他趕緊進去。葉辰推著菊子往側門走時,眼角的餘光瞥見茶樓大堂裡坐滿了人,每張桌子上都擺著砍刀和鋼管,氣氛像繃緊的弓弦。
穿過油膩的後廚,兩人摸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二樓的牌室裡傳來骰子碰撞的脆響,夾雜著粗野的笑罵,三合會的人顯然沒把“兩個夥計”放在眼裡。
三樓的走廊更暗,只有陳九書房的門縫透出昏黃的光。葉辰示意菊子守住樓梯口,自己摸出藏在圍裙裡的短刀,刀身裹著黑布,避免反光暴露位置。
書房門沒鎖,虛掩著。葉辰輕輕推開門,一股濃重的檀香撲面而來。陳九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八仙桌前,手裡捧著那尊金佛,藉著檯燈的光仔細端詳底座的刻字,嘴裡還唸唸有詞:“……長樂坊的寶藏,終於要重見天日了……”
葉辰的心猛地一跳——果然和長樂坊有關!
他剛要上前,陳九突然轉過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把短銃,槍口直指葉辰的胸口:“葉先生,恭候多時了。”
窗外的閃電正好亮起,照亮陳九嘴角的獰笑。“以為換身衣服就能騙過我?你在銅鑼灣打我弟兄的時候,我就認得出你的腳步聲。”
葉辰沒動,短刀在袖子裡蓄勢待發:“金佛留下,放你一條生路。”
“生路?”陳九笑了,槍聲突然響起,子彈擦著葉辰的耳邊飛過,打在身後的木柱上,木屑飛濺,“二十年前你爹也這麼跟我說過,結果呢?他死在海里餵魚,我卻成了三合會的白紙扇!”
樓下突然傳來喧譁聲,顯然菊子被發現了。陳九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你的小丫頭片子,怕是已經成了刀下鬼。”
葉辰眼神一厲,突然將手裡的潲水桶踢翻,餿水潑了陳九一身。趁他躲閃的瞬間,短刀帶著風聲刺向他的手腕,短銃“哐當”掉在地上。
“八嘎!”陳九捂著流血的手腕後退,八仙桌被撞得翻倒,金佛滾落在地,正好被葉辰一腳踩住。
“說!我爹到底怎麼死的?”葉辰的刀架在陳九的脖子上,刀刃壓進面板半分,血珠瞬間滲了出來。
陳九疼得齜牙咧嘴,卻梗著脖子笑:“死到臨頭還想知道?告訴你,長樂坊根本不是經營不善,是藏了當年日軍留下的一批黃金!你爹不肯交出來,我們才……”
話音未落,書房門被猛地撞開,十幾個手持鋼管的三合會成員衝了進來,為首的正是在銅鑼灣被打傷手腕的那個刀疤臉。“陳先生!”
葉辰迅速抄起地上的金佛,塞進懷裡,短刀依舊抵著陳九的喉嚨:“都別動!不然他就沒命了!”
刀疤臉等人果然不敢上前,僵持在門口。陳九喘著粗氣,眼裡卻閃過一絲狠厲:“別管我!殺了他!金佛和寶藏的線索不能落在外人手裡!”
混亂中,菊子突然從樓梯口滾了進來,胳膊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浸透了衣袖,手裡卻還緊緊攥著根燃燒的火把——她顯然是從廚房的灶臺裡搶來的。
“葉哥,走!”菊子將火把扔向堆在角落的易燃物,火舌瞬間竄起,舔舐著老舊的木樑。
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葉辰拽著陳九往視窗退,三合會的人被大火逼得連連後退,慘叫著往樓下跑。
“寶藏在哪?”葉辰的刀又壓進半分。
陳九咳著嗽,臉上沾滿菸灰:“在……在維多利亞港的沉船裡……座標在……”
他的話沒說完,突然用盡全力撞向葉辰。葉辰踉蹌著後退時,陳九抓起地上的短銃,扣動了扳機。
槍聲被噼啪的燃燒聲吞沒。葉辰只覺得肩膀一麻,鮮血瞬間染紅了夥計服。他反手將短刀擲出,刀刃精準地插進陳九的大腿,趁他倒地的瞬間,翻身跳出視窗。
菊子已經在樓下接應,腳踏車倒在地上,她手裡揮舞著根燃燒的木棍,逼退圍上來的幾個三合會成員。“這邊!”
兩人衝進濃煙滾滾的巷口,身後的龍記茶樓已經成了火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三合會的人在樓下鬼哭狼嚎,亂成一團。
“肩膀怎麼樣?”菊子扶著葉辰往河道跑,聲音帶著哭腔。
“沒事。”葉辰咬著牙,懷裡的金佛硌得胸口生疼,“船呢?”
“在前面!”
老鄭的“長樂號”已經啟動,馬達發出轟鳴。兩人跳上船時,三合會的人也追到了岸邊,子彈打在船板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開船!”葉辰捂著流血的肩膀,癱坐在甲板上。
船駛離岸邊,朝著維多利亞港的方向駛去。葉辰望著越來越遠的火海,龍記茶樓的招牌在火中扭曲、倒塌,像一個時代的終結。
菊子幫他包紮傷口,酒精棉球碰到傷口時,葉辰疼得悶哼一聲。“陳九說的寶藏……”
“先不管寶藏。”葉辰打斷她,從懷裡掏出那尊金佛,底座的刻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見——除了“長樂坊”,還有一行極小的字:“沉船座標:北緯22°18′,東經114°10′”。
他突然笑了,笑聲牽動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我爹果然沒騙我,他說過,長樂坊的根,永遠在香江。”
菊子看著他眼裡的光,突然明白這場冒險從來不是為了一尊金佛。那是兒子對父親的執念,是對一段被掩埋的歷史的追尋。
遠處傳來警笛聲,紅藍燈光在水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老鄭把船往公海的方向開,嘴裡唸叨著:“這幫警察,總是等火滅了才來。”
葉辰靠在船舷上,金佛被他小心地放進防水袋裡。肩膀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裡卻有種前所未有的踏實。他知道,陳九和三合會的賬還沒算完,長樂坊的秘密也才揭開一角,但今晚,他不僅奪回了金佛,更在三合會的地盤上燒了他們的老巢——這一巴掌,足夠響亮。
“回去告訴道上的人,”葉辰望著漸漸亮起的東方,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葉辰的東西,誰也別動。動了,就得付代價。”
船破開晨霧,朝著朝陽升起的方向駛去。金佛在防水袋裡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沉在海底的秘密,終於有了重見天日的希望。葉辰知道,這場立威,不是結束,而是開始——屬於他的戰鬥,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