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雲山的雨停了,晨霧像紗巾一樣裹著茶寮的廢墟,連浩龍的屍體被抬上救護車時,葉辰突然伸手按住了擔架。陽光剛爬上他的肩頭,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連浩龍蒼白的臉上。
“等等。”葉辰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褐色的藥丸塞進連浩龍嘴裡,“這是解毒的,他背上的刀有毒。”阿武在一旁看得清楚,那藥丸是昨夜葉辰讓陳老頭用七葉一枝花和牛黃煉的,專治黑蠍殺手的獨門劇毒。
救護車剛要關門,連浩龍的手指突然動了動,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嗬嗬”聲。葉辰眼疾手快,一把扯開他的襯衫——傷口處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顯然毒性已經蔓延。“開車!去新界私人診所!”他跳上救護車,按住連浩龍的人中,“陳老頭在那等著,晚了神仙難救!”
救護車呼嘯著穿過晨霧,葉辰死死掐著連浩龍的虎口,指節泛白。連浩龍的眼皮顫了顫,突然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向葉辰,嘴角溢位黑血:“為……為甚麼救我?”
“你還沒跟我算清新義安的地盤賬。”葉辰從急救箱裡翻出消毒水和手術刀,毫不猶豫劃開他背上的傷口,黑血噴湧而出,濺了他一身,“忍著點,這毒見血封喉,不拔乾淨,你就真成鬼了。”
連浩龍疼得渾身抽搐,卻死死咬著牙沒哼一聲,只是直勾勾盯著葉辰:“我欠你的……”
“閉嘴。”葉辰用鑷子夾出塊發黑的碎布,上面還沾著蠍尾狀的毒液結晶,“你兒子在廉政公署門口等你呢,他說再不見到你,就把你藏金條的地方捅給稅務局。”
連浩龍猛地睜大眼,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葉辰按回擔架:“老實躺著!你現在動一下,毒血攻心,神仙都救不了。”他加快了清理速度,鑷子在傷口裡翻飛,動作精準得不像個江湖人,倒像個經驗老道的外科醫生,“你兒子說,他不想當甚麼新義安少主,想考大學學法律,以後當檢察官。”
連浩龍的喉結動了動,突然老淚縱橫:“那混小子……”
“比你懂事。”葉辰把最後一塊毒布夾出來,撒上止血粉,用繃帶緊緊纏住傷口,“他還說,等你好了,要你陪他去填志願表,這事你要是敢反悔,我先打斷你的腿。”
救護車在診所門口停下時,陳老頭已經支起了臨時手術檯。連浩龍被推進去前,突然抓住葉辰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葉辰,我連浩龍混了一輩子,從沒服過誰……”他咳了口血,眼神卻亮得驚人,“但你是個爺們。從今天起,我連浩龍這條命,還有新義安的弟兄,都聽你的!”
葉辰挑眉:“你確定?新義安幾百號人,我可養不起。”
“我帶他們做正行!”連浩龍拍著胸脯,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碼頭的貨運生意、新界的農場……我早就想轉型了,就是沒人信我能成。”他看了眼手術室的門,壓低聲音,“黑蠍那幫雜碎,是衝著你來的。他們收了泰國佬的錢,要在港九搞事,昨晚我截到他們的密電,說要炸掉維多利亞港的油庫。”
葉辰心裡一沉——油庫要是被炸,半個香港都會癱瘓。他拍了拍連浩龍的肩膀:“好好養傷,這事我來處理。”
連浩龍卻拽住他不放:“你一個人應付不來!黑蠍的頭目‘蠍子王’是東南亞第一殺手,手裡有重武器。”他從懷裡掏出個鏽跡斑斑的銅哨子塞進葉辰手裡,“吹三聲,新義安的弟兄就到,刀山火海,絕不含糊!”
手術燈亮起時,葉辰捏著那枚銅哨子站在門外,晨光透過窗戶照在上面,映出細密的劃痕——那是連浩龍多年來摩挲的痕跡。阿武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遞過來件乾淨襯衫:“葉先生,黑蠍的據點查到了,在青衣島的廢棄工廠。”
葉辰換襯衫時,露出背上猙獰的舊疤——那是三年前為了救一個被綁架的孩子,被炸彈碎片劃的。阿武看著那道疤,突然明白為甚麼連浩龍這種老江湖會心甘情願歸順,有些人身上的氣場,天生就能讓人信服。
“通知弟兄們,帶上傢伙,青衣島集合。”葉辰把銅哨子別在腰間,“告訴他們,今天不是去打架,是去保家衛國。”
阿武剛要走,葉辰又叫住他:“把連浩龍的兒子接來,讓他在診所等著,他爹出來第一眼想看到的,肯定是他。”
診所的消毒水味裡,突然混進了點陽光的味道。連浩龍在手術檯上迷迷糊糊聽著,嘴角竟露出絲笑意——他混了三十年江湖,打打殺殺,爭地盤搶生意,到最後才明白,能讓人甘心賣命的,從來不是金條和地盤,是有人肯信你能變好,肯給你一條回頭的路。
三小時後,手術結束。連浩龍被推出來時,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清亮。他看到兒子趴在床邊睡著,手裡還攥著張大學志願表,法律專業那欄填得工工整整。葉辰坐在門口的長椅上,手裡轉著那枚銅哨子,晨光在他側臉投下柔和的輪廓。
“葉先生。”連浩龍低聲開口,聲音還有點虛弱,“弟兄們已經在青衣島布控了,蠍子王插翅難飛。”
葉辰點點頭,把銅哨子扔給他:“這個你留著,以後新義安的弟兄,聽你號令。”
連浩龍接住哨子,突然紅了眼眶:“我……”
“好好教你兒子讀書。”葉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當上檢察官,你這個當爹的,總不能還是個‘江湖人’吧?”
連浩龍看著葉辰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突然狠狠捶了下床板——疼得齜牙咧嘴,卻笑得像個孩子。他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終於能為兒子換個乾淨的未來了。
診所外,新義安的弟兄們悄悄守在四周,沒人喧譁,沒人抽菸,只是靜靜站著,像守護著甚麼珍寶。陽光越升越高,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片沉默而堅定的森林。連浩龍看著窗外那片影子,突然覺得,這才是新義安該有的樣子——不是打打殺殺的黑幫,是能為這片土地擋風雨的牆。
他摸出手機,給最信任的弟兄發了條資訊:“把倉庫裡的走私貨全燒了,以後咱們靠力氣吃飯,掙乾淨錢!”
傳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連浩龍彷彿聽到了新生的聲音,比任何江湖廝殺都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