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倉庫的鐵皮頂被暴雨砸得噼啪響,安德烈把黑色皮箱往桌上一扔,鎖釦彈開的瞬間,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歐元,水印在應急燈下發著冷光。“林,這批軸承必須今晚裝船,否則錯過漢堡港的船期,你們要賠三倍違約金。”他的俄語口音裡裹著不耐煩,手指在皮箱邊緣敲出急促的節奏,“蔣天生說你們的質檢報告是偽造的,這批貨根本達不到歐盟標準。”
林嘯沒接話,抄起桌上的遊標卡尺走向堆在角落的木箱。雨水從倉庫破洞灌進來,在地面積成小水窪,倒映著他彎腰檢查的身影。“安德烈先生不妨自己看。”他撬開木箱,取出一根軸承,卡尺精準卡在滾珠軌道上,“公差毫米,比你們給的圖紙要求還嚴。”他把檢測報告推過去,每一頁都有第三方機構的鋼印,“蔣天生上週來倉庫看過貨,當時他怎麼不說?”
安德烈的目光在報告上掃了一圈,又瞥向倉庫深處——蔣天生的人剛來過,地上還留著半截雪茄,菸頭上的燙金字母“J”沒燃盡,顯然是故意留下的記號。他突然笑了,從皮箱裡抽出一沓檔案:“蔣天生說你們偷換了批次,這批是上個月被海關扣押的殘次貨。”檔案上貼著照片,軸承表面的劃痕清晰可見,拍攝角度和林嘯手裡的這批一模一樣。
“這招夠陰的。”林嘯抓起軸承往地上一磕,金屬撞擊聲在倉庫裡迴盪,“安德烈先生摸摸看。”他把軸承遞過去,“我們的軸承經過低溫淬火,表面硬度是HRC62,而殘次貨最多HRC55,磕在水泥地上會留印子。”
安德烈接過軸承,指尖劃過光滑的表面,突然想起三天前蔣天生的副手偷偷塞給他的信封——裡面是張支票和一張“殘次貨”的標註圖,圖上的劃痕位置和眼前這批驚人地相似。“但船公司那邊……”
“船期我已經聯絡好了,”林嘯突然提高聲音,足夠讓倉庫外的人聽見,“漢堡港那邊我有朋友,他說可以走綠色通道,只要今晚裝船,比原定時間還能早到一天。”他從懷裡掏出個隨身碟,“這裡是生產監控錄影,從熔鍊到成品,每個環節都有時間戳,蔣天生說的‘殘次貨’是上個月的批次,早就在海關銷燬了,有銷燬單為證。”
雨勢漸小,倉庫外傳來汽車引擎聲。林嘯瞥了眼手錶:“蔣天生的人估計快到了,他們帶的‘證據’,無非是把我們報廢的殘次品換了包裝。”他突然衝角落喊:“把那箱‘樣品’抬出來!”
兩個工人抬來個木箱,裡面的軸承鏽跡斑斑,包裝盒上的批號和林嘯這批一模一樣。“這是上週從蔣天生的倉庫後門撿到的,”林嘯拿起一個殘次品,“您看這劃痕,和您檔案上的照片是不是像雙胞胎?”
安德烈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在莫斯科做了二十年軸承生意,一眼就看出這是人為製造的“殘次貨”——劃痕邊緣太整齊,明顯是用砂紙故意磨出來的。“蔣天生說……你們的技術員收了他的錢,願意作證。”
“是皮特吧?”林嘯笑了,“他上週已經被我們開除了,因為偷賣車間的銅屑。”他開啟手機,一段錄音自動播放,皮特的聲音帶著哭腔:“蔣老闆,我真的不知道那批貨是要換包裝……我只是按您說的,把報廢品搬到指定倉庫……”
倉庫門被猛地推開,蔣天生的副手帶著幾個人闖進來,手裡拿著份“技術員證詞”。看到安德烈手裡的殘次品和林嘯手機裡的錄音,他的臉瞬間白了。
“安德烈先生,”林嘯把新軸承裝進禮盒,“這批貨我們加了防震包裝,比合同多送了50套備用件。您要是信我,現在就安排裝船,運費我們出。”他瞥了眼呆站在門口的副手,“至於某些人的‘證據’,我建議您帶回香港,讓廉政公署的朋友看看,偽造質檢報告夠判幾年。”
安德烈合上皮箱,歐元被重新鎖好。“林,你比蔣天生懂規矩。”他掏出鋼筆在驗收單上簽字,“告訴碼頭,我親自監裝。”轉身時他拍了拍林嘯的肩膀,“那個蔣天生,去年在鹿特丹就想騙我的貨,這次算他倒黴,碰上了你。”
倉庫外的雨停了,月光從雲層裡鑽出來。林嘯看著安德烈的車隊駛向碼頭,突然衝副手的方向啐了口:“回去告訴蔣天生,玩陰的可以,但別拿歐盟的標準當兒戲——他那點伎倆,在真正的行家面前就是個笑話。”
副手灰溜溜地走了,地上的半截雪茄被林嘯用腳碾滅。工人開始往卡車上裝貨,軸承碰撞的輕響混著遠處的汽笛聲,像支不算難聽的曲子。林嘯摸出手機給漢堡港的朋友發資訊:“老規矩,貨到付款,多出來的50套算你的。”
螢幕亮起時,他瞥見蔣天生髮來的威脅簡訊,直接拉黑。風從倉庫破洞鑽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林嘯深吸一口——比起蔣天生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他還是更信手裡的遊標卡尺:刻度不會說謊,就像做生意的底線,動了歪心思,遲早會在某個暴雨夜,被人戳穿得連底褲都不剩。
裝船的吊臂緩緩升起,軸承箱在月光下連成一串,像條沉默的金屬項鍊。林嘯想起安德烈簽字時說的話:“我們俄國人做生意,認手藝,更認骨氣。”他突然覺得,蔣天生輸掉的從來不是一筆訂單,而是在這行裡混下去的根本——當所有人都知道你只會耍手段,誰還敢把貨交給你?
碼頭的探照燈掃過來,照亮林嘯嘴角的笑。他掏出煙盒,給每個工人發了支菸:“今晚加餐,算我的。”火光在夜色裡連成一片,比蔣天生那半截雪茄的火星,亮堂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