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碼頭的晨霧還沒散盡，蔣天生已經站在“義聯幫”的議事廳裡。紅木長桌旁空無一人，只有牆上的龍頭旗在穿堂風裡獵獵作響。他指尖夾著的雪茄燃到了盡頭，灰燼落在鋥亮的皮鞋上，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死死盯著桌首那把空置的太師椅。那是毛賢敏父親、前幫主毛震南的位置，三天前老人突發腦溢血去世，幫派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蔣先生倒是比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急。”門口傳來柺杖點地的聲音，輩分最高的白叔拄著蛇頭柺杖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面色凝重的堂主，“怎麼，毛小姐還沒到，蔣先生就想替我們做主了？”
蔣天生撣了撣菸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白叔這話就見外了。我跟震南兄過命的交情，他走得突然，賢敏一個女娃子鎮不住場子，我這個做世伯的，總不能看著義聯幫散了架。”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聽說昨晚油麻地的地盤已經被‘和聯勝’搶了三個堂口？碼頭的貨運線也被人斷了？再耗下去，不等警方動手，咱們自己就先垮了。”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死水，幾個堂主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毛震南在時，義聯幫靠著碼頭貨運和娛樂城生意，在灣仔一帶呼風喚雨，可他一走，底下的人立刻各懷心思，連最忠心的“虎堂”堂主都開始偷偷跟其他幫派接觸。
“那蔣先生想怎麼幫？”白叔柺杖一頓，蛇頭的眼睛彷彿要噴出火來，“難不成讓我們這些人，跟著一個連槍都沒摸過的女娃娃混？”
“白叔覺得，現在還有更好的人選？”蔣天生從懷裡掏出一份檔案，拍在桌上，“這是震南兄生前託我保管的，他早料到自己身體不行，立了遺囑——賢敏繼承幫主之位，我為輔政，輔佐她穩定局面。”他指著檔案上的紅手印，“各位都是看著賢敏長大的，她雖然是女流之輩，但震南兄教她讀的是商科，論算賬、搞佈局，在座的未必有誰比得上。”
角落裡的“豹堂”堂主突然嗤笑一聲：“算賬？現在是比誰的拳頭硬！上週和聯勝的人砸了我們三個賭場，賢敏小姐在哪？在英國讀MBA！回來連自家地盤在哪都認不全，怎麼跟人鬥？”
“所以才要我們幫她。”蔣天生的聲音沉了下來，“震南兄當年救過我全家的命，現在他女兒有難，我蔣天生不能不管。你們要是信我，就陪我賭一把——給賢敏三個月時間，我保她站穩腳跟；要是三個月後還鎮不住場子，我蔣天生任憑各位處置。”
話音剛落，議事廳的門被推開，毛賢敏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身黑色西裝，長髮利落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施粉黛，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各位叔伯，我知道你們不服我。”她走到桌前，將一份報表推到眾人面前，“這是我連夜做的賬目，我們的娛樂城每個月被內部人貪走的錢，夠養三個堂口；碼頭的貨運線，至少有五個環節在吃回扣。我爸在世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這些蛀蟲必須清掉。”
幾個堂主的臉色瞬間變了——報表上的數字精準到分，連他們偷偷設的“小金庫”都被扒了出來。
“賢敏小姐這是要拿我們開刀？”白叔的柺杖重重砸在地上。
“我是要救義聯幫。”毛賢敏直視著他，“和聯勝之所以敢搶地盤，就是因為知道我們內部爛了。我爸留下的家業，不是讓你們中飽私囊的。”她轉向蔣天生，“蔣世伯願意幫我，我信他。但醜話說在前頭，三個月內，誰要是敢陽奉陰違，別怪我不念舊情——這是我爸的規矩，也是我的規矩。”
蔣天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站起身：“既然賢敏表了態，我也把話說明白。”他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放在桌上，“這把槍，是震南兄送我的，當年我用它替義聯幫擋過子彈。現在，我把它押在這——三個月內，要是賢敏鎮不住場子，或者我蔣天生有異心，這槍就留給各位，崩了我，給震南兄謝罪。”
議事廳裡鴉雀無聲。白叔盯著那把手槍看了半晌，突然嘆了口氣：“罷了，看在震南兄的面子上，我老東西就信你們一回。”他轉向其他堂主，“誰要是敢在這三個月裡搞小動作，先問問我手裡的柺杖答不答應！”
“虎堂”堂主跟著表態：“我手下的兄弟聽賢敏小姐調遣！”
“豹堂”堂主猶豫了一下，也點了頭：“只要能保住地盤，我沒意見。”
蔣天生拿起桌上的龍頭旗，遞給毛賢敏：“該你坐的位置，自己去坐。從今天起，我蔣天生的人，歸你調遣。”
毛賢敏接過旗幟，走到桌首，緩緩坐下。晨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身上，竟有了幾分當年毛震南的氣勢。蔣天生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他幫毛賢敏掌權，固然是念及舊情，但更重要的是，義聯幫的碼頭和娛樂城，恰好在他的生意版圖上缺了一塊。三個月，足夠他把這盤棋盤活了。
白叔看著蔣天生忙碌的背影，突然對身邊的人低聲說：“這姓蔣的，怕是比毛小姐更不簡單。咱們得盯緊點，別到頭來，義聯幫換了個姓蔣的幫主。”
窗外的晨霧漸漸散去，灣仔碼頭的貨輪鳴響了汽笛。毛賢敏看著桌前的地圖，指尖落在油麻地的位置——那裡，將是她掌權的第一戰。而蔣天生站在她身後，像一尊不動聲色的石像，目光早已越過眼前的紛爭，望向了更遠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