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的雨下得邪乎，豆大的雨點砸在“週記茶樓”的鐵皮棚上，噼啪作響，像是在為即將發生的事敲著喪鐘。丁青坐在靠窗的卡座，指間夾著的香菸燃到了盡頭，燙得他猛地一哆嗦，菸灰落在昂貴的絲綢襯衫上，留下個焦黑的小洞。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對面的雷洛，眼神裡一半是難以置信，一半是被背叛的怨毒。
“你說甚麼？”丁青的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讓我把尖沙咀的地盤讓出來？雷洛，你別忘了，當年要不是我帶你見坤爺，你現在還在街頭收保護費！”
雷洛端坐在太師椅上，一身量身定製的白色西裝纖塵不染，手裡把玩著枚玉扳指，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他身後站著四個精壯的保鏢，黑西裝黑領帶，耳麥裡不時傳來滋滋的電流聲——那是遍佈茶樓四周的眼線在彙報動靜。
“青哥，話不能這麼說。”雷洛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當年你帶我見坤爺，我記情。可現在時代變了，尖沙咀的碼頭要改造成郵輪港，你的那些走私生意，再做下去只會礙了上面的眼。”他頓了頓，玉扳指在指間轉得更快，“我給你指條明路，去元朗開個賭場，那裡的油水，不比碼頭少。”
“放屁！”丁青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被震得跳起，滾燙的茶水濺在他手背上，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尖沙咀是我拿命拼下來的！當年為了搶這塊地，我斷了三根肋骨，砍廢了左手！你一句話就讓我讓出來？雷洛，你安的甚麼心！”
雷洛終於抬眼，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青哥，別逼我。”他朝身後揮了揮手，一個保鏢立刻遞上一份檔案，“這是坤爺的手諭，他老人家說了，尖沙咀的事，由我全權處置。”
檔案上“坤爺”兩個字的朱印鮮紅刺眼，丁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知道，坤爺向來偏心雷洛，可沒想到偏心到這個地步——那可是他丁青流血流汗守了十年的地盤！
“我不信！”丁青抓起桌上的砍刀，刀鞘撞在桌角，發出沉悶的響聲，“坤爺不會這麼對我！是你偽造的！雷洛，我今天就替坤爺清理門戶！”
他揮刀劈向雷洛的瞬間，茶樓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十幾個蒙面人撞開木門衝了進來，手裡的鋼管和砍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丁青愣了一下，這不是他的人——他明明只帶了三個心腹來談判。
“雷洛！你早有預謀！”丁青瞬間明白過來，這些人是雷洛安排的！他怒吼著轉身，揮刀迎向蒙面人，“兄弟們，跟他們拼了！”
他的三個心腹立刻拔刀相助，刀光劍影在狹小的茶樓裡炸開。丁青的刀快如閃電，轉眼就砍倒了兩個蒙面人，可蒙面人像是殺不完，倒下一個又衝上來兩個，而且他們的招式狠戾，招招往要害招呼，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死士。
“雷洛！你這個小人！”丁青左臂被鋼管砸中，疼得差點握不住刀，他看著雷洛悠閒地坐在太師椅上喝茶，氣得目眥欲裂，“有本事單挑！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算甚麼英雄！”
雷洛慢條斯理地用茶蓋撇去浮沫，眼皮都沒抬：“青哥，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他看了眼被蒙面人圍在中間的丁青，語氣帶著惋惜，“你總說我太斯文，不像混江湖的。可你看，現在躺在地上的，是你的人，不是我的。”
丁青的一個心腹被鋼管打斷了腿，慘叫著倒下；另一個被砍中後背，血浸透了衣衫。只剩下最後一個心腹護在丁青身後，渾身是傷，卻依舊死死握著刀。
“雷洛！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丁青拼盡全力砍倒一個蒙面人，自己的後背卻被狠狠砸了一棍，他踉蹌著跪倒在地，砍刀脫手飛出，撞在牆上彈了回來，落在雷洛腳邊。
蒙面人停下動作，齊齊看向雷洛。雷洛放下茶杯，用雪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緩緩站起身：“青哥，別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固執，這塊地盤，早就不該用打打殺殺那套了。”他踢了踢地上的砍刀，“你看，現在用腦子，是不是比用刀管用？”
丁青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一個蒙面人一腳踩住後背，臉狠狠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的血混著地上的茶水，狼狽不堪。他看著雷洛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停在自己眼前，終於明白，坤爺說的“江湖要變天”，指的不是地盤更迭，而是像雷洛這樣的“新人”，要用新的規矩吃掉他們這些“舊人”。
“雷洛……你記住……”丁青的聲音斷斷續續，血沫從嘴角湧出，“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雷洛像是沒聽見，轉身對蒙面人首領吩咐：“處理乾淨點，別留下痕跡。”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又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彷彿剛才的血腥廝殺與他無關。
蒙面人點點頭，從腰間掏出黑色的塑膠袋。丁青看著那袋子越來越近，突然發出一陣淒厲的笑，笑聲裡混著血沫，聽得人頭皮發麻：“哈哈哈……雷洛！你以為你贏了？尖沙咀底下埋著的那些秘密……你永遠也挖不乾淨！”
笑聲戛然而止，塑膠袋套上了他的頭。雷洛走出茶樓時，雨正好停了，他抬頭看了眼天邊的殘月，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巧的收音機，按下播放鍵，裡面傳來輕快的粵曲小調。
保鏢低聲問：“洛哥，尖沙咀的地盤……”
“交給阿彪打理。”雷洛打斷他，腳步輕快地走向停在街角的轎車，“告訴坤爺，丁青抗命，已按幫規處置。另外，讓人去清理尖沙咀的地下倉庫，那些過期的軍火和鴉片，該燒的都燒了。”
轎車緩緩駛離，車窗外，週記茶樓的燈光漸漸遠去。雷洛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粵曲小調在車廂裡流淌。他知道，從今天起，油麻地再沒人敢質疑他的地位，而屬於他的時代，才剛剛開始。只是他沒看到，茶樓後巷的陰影裡，丁青那個斷了腿的心腹，正用最後一絲力氣，將一枚染血的銅符塞進陰溝——那是丁青藏在尖沙咀地下的秘金鑰匙，也是留給雷洛的最後一顆定時炸彈。